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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孟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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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南方的冻雨招呼得人肌肉发疼,便是如此也阻挡不了人过年的热情。很长时间以来,沈夜一个人虚度大年夜,在零点时来来回回和瞳发几条短信,话题绕来绕去,总不免回到沈曦身上。然后想起华月的那个态度,拨出一半电话的手只得放下,作一声长叹。
不能怪她。
沈夜一心想给沈曦最好的,唯独难以面对她的天真笑容,或许是习惯了她从不记得自己,一旦情况改善,反而手足无措。一来二去的后果是他愈加难以面对,沈曦的照顾干脆甩手扔给华月,华月只当沈夜嫌这妹妹拖后腿,薄情寡幸。毕竟沈夜天生长了张阴沉的脸,让人从来不猜他有什么好心思。
这样也好,沈夜思忖,他不愿再从这个曾经深爱他的女人身上得到任何同情——不如令她恨他吧,他宁愿这些人恨着自己,容易自处。却唯独有个例外。
敲门声打破他的百无聊赖,这下他尚未长好的肩膀又伴随着这声音隐隐作痛,他没去开门。果然这敲门声只是个预告,随后钥匙在锁洞里转了两圈,从小看到大的单眼白发男人提了袋速冻饺子迈过门槛。“估计你一只手肯定不做饭。”瞳举起饺子晃晃,“我也只会煮这个,正好今天应景。”
沈夜干笑一声,由他随便。
他注意到这袋饺子格外多,纵使是两个成年男人的量也消耗不完,况且沈夜一门心思跟自己过不去,此刻胃口寥寥。瞳烧上水,蒸汽顺着开放式厨房熏热了房间。他走过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在烂俗的春晚前头停了片刻。“换到碟机去。”沈夜颇有些不耐烦。
瞳反而把遥控器扔到了离他极远的地方。“大祭司,接接地气。”
“……年年都这个德行,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在天上祭神呢。”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瞳咧开嘴角,“人家导演说了,春晚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说话聊天当背景音的,老习惯,图个陪伴。”
说话聊天?这又是什么大道理。
沈夜漫不经心地放任目光四处旅行,穿透空气,有点模糊。水终于煮开,冒出咕嘟咕嘟的气泡。瞳倒一排饺子下去,开水溅出来,他的手冷不丁被烫,甩了两下。“你煮那么多,是想喂猪吗?”沈夜忍不住问。瞳只是有点不怀好意,“你猜?”
一段相声过去,饺子出锅,满满地盛了四碗。瞳给另外两碗顶上扣了盘子,怕一会放凉,然后搁下一碗在沈夜面前的茶几上,又把筷子塞进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中——左手。瞳颇耐人寻味地看着他,“行不行啊?”
沈夜心说没别人我还不活了?他决绝地扭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比划两下,空气里筷子头磕碰出拖拖拉拉的清脆声响,代表他的非惯用手也和他一样年富力强。沈夜便挺有信心地去夹那饺子,可惜饺子白胖,面滑,满蘸了汤更是哧溜哧溜。刚刚颤巍巍挟上去,一错手,又滑回碗里,还溅一虎口水珠子。
自己仿佛是个小孩,这令沈夜大为光火。
瞳没想捉弄他太久,忙不迭地换了把叉子递到沈夜手中,虽说这样皮里裹的鲜汤要损失大半,好歹能吃着。沈夜平白生闷气,哪怕不是说非要跟筷子斗个你死我活,接过叉子时终归是不大乐意。
他杵饺子的样子果真新鲜,瞳一时觉得这景色远胜电视节目。
沈夜不问,瞳也不说。到了碗底遇见一张面皮,沈夜一愣。
犹记得,华月包饺子时,面和馅的分量总是拿捏不准,不是面多,就是馅多。馅多的时候华月把它们捏成丸子煮汤喝,面多的时候余出饺子皮来,便省着一盆馅的根到最后,每两张皮中间抹点肉上去,一夹,权当某种奇怪的馅饼跟饺子一块下。于是常常吃饺子时遇见薄薄一张面饼,中间有点肉味,一想就是华月面又和多了的杰作。——这东西没什么厚度,叉子可搞不定。
沈夜索性想把碗推到一边去,却被一双伸进来的筷子闯进视野。
瞳一派沉默,敏捷地夹起那张面皮,还在筷子中间卷了一道,然后淡淡饺子汤的香气随之伸到沈夜唇边去。
沈夜瞪着眼睛,瞳的表情却异常诚恳,仿佛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快点,我手都要举麻了。”他还比划比划手臂,催。
“活该。”
沈夜暗暗咒骂,双唇不情不愿地微微张开,瞳小心地不让筷子戳到他。他露在外面那只眼睛看着平静,其实心里打鼓,只有他自己知道。
瞳去刷碗,客厅里陷入沉默,只有水和电视机混在一起嗡嗡作响。等他关了水龙头,轻车熟路地找块干毛巾给自己擦手时,沈夜的声音才不情不愿地盖过小品插进来,“我说,饺子馅可不是华月包的味啊?”
瞳背对着他微微扬起唇,“你猜。”
敲门的声音第二次响起,令这所男人独居的房子热闹得有些反常。不待沈夜反应过来,瞳兀自打开门。他费点力气帮门外的轮椅越过槛,接着让出通道给两位客人。回过头去,瞳成功地在沈夜的眸子里捕捉到他从不露给外人的表情。
很复杂,惊讶,欣慰,喜悦甚至……惭愧。
那才是沈夜其人。
华月推着沈曦的轮椅走进来。沈曦换了红色大衣,这一天她就是天上的仙女。“哥哥,我和华月姐姐包的饺子好吃吗?”
沈夜脸上的神色既僵硬,也柔软。
“嗯……好吃。小曦包的饺子竟然这么好吃,哥哥应该早些尝尝才是。”
沈曦听闻,笑容有些羞涩。
“我才刚和华月姐姐学,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味呢。”
瞳掀开那两个封着热气的盘子,碗仍温热,他端上桌。“你们一路过来饿坏了吧,沈夜这个地方平时也没人,你们别跟他客气,随便坐。”
他成心挖苦,沈夜对他无可奈何。只有在华月和沈曦面前,瞳才叫他“沈夜”,因为她们对从前一无所知,所以总要做出平常样子。对此,沈夜的感受难以名之,这从前听惯的音节如今却成稀罕物事,总归是哪里别扭。他东想西想,直到瞳推着沈曦上阳台看烟花才平静下来。
“你注意点,别把她吹感冒了。”沈夜直着嗓子喊,殊不知瞳早已备了厚厚的棉服裹在沈曦身上。
华月坐在他不远不近的旁边。
这下沈夜单独面对她,只得闷过头,“对不住。”他潜意识在道歉。连他自己都很难想象他会道歉。
“我听说了一点,”华月静静开口,“你也不容易。”
“啊?”
沈夜以为她听说了什么。
华月只是斜了一眼他肩膀上的绷带,“瞳说你又跑去执行什么机密任务去了,我说你不过一个脑子好使点的大男人,不好好管理学校,天天把自己扔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干嘛?我和小曦不缺钱,你要是有那个心,多来看看她,哪里不好?”
沈夜松了一口气,瞳这个说法……某种意义上也没有错。
“——瞳他还说你没有看上去那么无情。那么,以前就当我错怪了你。”华月语气缓和下来,“说个明白话,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沈夜摇摇头。
“抱歉……以后不会了。”
“不会了?”
“再也没有那种事了。”他轻叹,“可能需要点时间,但是……。”
他声调低下去,最终也不说清。
华月没往下问。
沈夜兀自一个人走进卧室,踌躇半晌,待倒计时都快到了,沈曦忍不住唤他的时候才踱出来。秒针踏过12点,欢呼从电视机里淹没了房间。沈夜徘徊两下,最终在沈曦面前蹲下来,一只手碰碰她的脸蛋。
“哥哥?”
“——哥哥有压岁钱给你。”沈夜木着脸说。
“压岁钱是什么呀?”
“就是……长辈给晚辈的,哎,哥哥也说不清,是老规矩。”他耐着性子搜刮词。
“小曦,哥哥从来没尽过亲人的责任,哥哥是个懦夫,只敢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捣鼓。哥哥打算改,你……督促哥哥可好?”
沈曦眨眨眼,仿佛没怎么听懂。不过她知道这是重要的事,所以点点头。沈夜将那匆忙包起来的红包塞到她手中。这是肤浅的仪式——并不真的意味什么。
瞳看在眼里。
大多数灯光都已熄灭后,他替沈夜把华月和沈曦安排在主卧室里睡下,转过身来,在微弱的一点夜色中看见沈夜仍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闷着头维持那个受伤的肩膀哪也不碰。只有在这种时刻,他看见他心中空得发慌,一切思绪都游离在理智之外。瞳知道,对沈夜这个人,许多常理都无法生效,不能揣度。若用道貌岸然的眼光去看他,他将从内而外万倍苦闷于常人,并最终万劫不复。——瞳偏偏不是什么道貌岸然的人。
他走过去,停在他面前,手指轻轻划过他肩上板硬的绷带,最终停在他的心脏表面。沈夜逆着他的动作抬起头。——也只有在这种时刻,瞳能清晰听到那声音,那是他的责任,在召唤着他。“我猜你在想,”他轻轻开口,“加上谢衣,和沧溟,今晚就齐了。”瞳说。
沈夜露出一丝苦笑,“哪有那种事。”
“该怪谢衣,”瞳偏过头,“谁叫他跟那小子跑了。至于沧溟……”
他们之间不避讳这个名字。
这是他们共同的、生生世世都抹不去的名字,当他们的团圆只能在梦里,当这一个梦没有成为现实的好运。但是,之前也说过,对沈夜来说唯独有个例外。
瞳小心地垫着他的肩膀,“大祭司,”他的声音揉成棉絮,“你要乐观一点。”
沈夜的眼神在那个称呼上冷了半秒,“你挑我用‘本座’的毛病,自己却天天把‘大祭司’挂在嘴边。”
瞳微微一怔,“是,属下……我错了。”
倒不是真的想要与他追究。
事到如今,沈夜已经无法掩饰成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姿态,龙兵屿走一遭,随后一切不过都是苦中作乐。却非有这么个人要拽他出水面。他见他离得极近,知道自己仅会在水底陷得更深,入水草淤泥,只是面前这个人怕还以为自己是个英雄。
“阿夜,新年快乐。”他听见他唤他名字。
温热的唇舌缠着他,手指轻抚着他,那动作坚决有力,浑然不似从前那个病秧子。他在升起的燥热中横生出快意,左手揭下了对面那人的眼罩,那人的动作明显暂停了一瞬。
隐约可见的薄薄血管下,受诅咒的美杜莎之眼已失去光泽,彻底瞎了。
“说过多少次一只眼睛不要一个人出门乱跑,还是不听劝。”沈夜的声音重新带上威严。
瞳抿起唇线。
“……那次次都来烦你,你可别再抛下我走。”
“……行啊。”
沈夜抚摸着那只眼,他将把他拉下水底,反正,他们双方也算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