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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章十 ...

  •   无异下楼吃不知道是早饭还是午饭,赶巧谢衣正坐在饭桌上,和傅清姣聊怪学术的话题。他蹑手蹑脚摸到食物跟前坐下来,挑了个肉包往嘴里塞。一吃肉,想起好多天没管馋鸡了,不知道这小家伙的嘴是否撅到了天上去,那个情景浮现在脑海中,就自顾自地乐。
      “哎,异儿,这就起了?”傅清姣挺诧异地看他精神奕奕的模样。“听谢衣说你们大夜里睡不着还跑出去一趟,娘还以为你怎么也得睡到晚上呢。你不困?”
      “哪有那么多觉可睡啊娘,我又不是小孩。”无异十分委屈。虽然他在这两个人面前的确是个小孩,以及,平时就算没事他也常常睡到大中午。不过此时大约并不是他的放松状态,更不用说自己一睁眼就迫不及待地下床洗漱,跟着了魔似的,所谓心魔莫过于此。
      “刚才你爹打电话回来,说是昨天开会碰到了你夏伯伯,”傅清姣看来是一早打算跟他讲这个,“他说夷则提前修满了学分毕业,打算圣诞节后跟学校办完手续就回来。你们也许多年没见了吧。”
      “夷则?提前毕业?”
      “没错。”
      无异算了算。夏夷则这家伙好几年前本科没读完的时候赶上换届敏感时期,夏老爹被人陷害碰到麻烦。夏家怕影响他,把他送出了国。当然他们家后来平安地度过难关飞黄腾达,而夷则说读都读了,索性读完,现在不知道已经修了几个学位。总之他有人打点,脑子又好使得过分,想必不是什么难事。“啊,很好啊。”无异鼓着嘴嚼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就是不知道他走他爹的路还是不。”
      “嗯。那孩子自己太有主意,从小就像个大人,反而让人弄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傅清姣语气颇无奈,“夏伯伯说叫他多跟你来往,没准能让他阳光点。要我说你呢倒是阳光过头了。”
      “不好吗?”无异嘻嘻一笑。
      “挺好。”傅清姣由着儿子赖皮。
      她吃完饭,坐着颇悠闲。“谢衣,你可能不认识夷则也不关心政治,但应该听说过夏炎的名字。”傅清姣转过来对谢衣解释,“他们家儿子跟我这个简直是两个极端。”
      谢衣温和地笑笑,“听出来了,那位夏公子应该是极聪明的。”
      “没错,我老是叫异儿跟人家夷则学学,看来是半分也没学到。”
      “——他有他的优点,我有我的嘛。”无异不服地插嘴,“娘亲你儿子要是成天跟个冰葫芦似的,你闷不闷啊?”
      “至少不闹腾,也不操心。”
      无异听得出来她娘亲口是心非。傅清姣教育完儿子,站起身顺手给自己搭配外出穿的衣服,一副喜气洋洋要出门的模样。“娘有点事,晚上才回来。听说你们今天也有安排,自己多注意安全,拿不稳的事情就别做。”她交代。
      “嗯,”无异答应着,“娘你也慢点开。”
      “我叫司机开就是了。谢衣,你多管管异儿,对他不必客气,我看你的话他倒还听。”
      “好,一定。”谢衣挺坦率地应允,弄得无异心里一阵子不知是喜还是忧,也许哪还有点莫名的得意。
      几分钟后傅清姣离了房间,门掩上了,门外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下人过来收拾餐桌,未几,饭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空气便陡然变得细微起来。无异干咳了两声,复觉得自己着实蠢,于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见谢衣也正转过来看他,像是征询出发与否。
      无异与那两点眸子轻轻一碰,便花了许多勇气压下自己的气短,才坚持在半空中。“师父,你对夷则有印象吗?我是说……之前。”他问。
      “若不提起此人,可能没有。”谢衣露出思索的表情,“仔细想想,他应该就是定国公传里你死了之后悲痛万分的那个皇帝吧。”
      “嗯……确实如此。”无异半开玩笑地扬起眉毛,“他跟从前还真是差不多,不像我,我怎么觉得以前我那么长进,现在就不行呢。”
      “你?”谢衣大约觉得挺好笑,“你从前也是这副样子。”
      “啊?”
      理想中那个高大全的自己忽然破灭了,无异一脸苦相。“我还以为定国公传能有一半是真的呢。”
      “你自己都记起来了,难道还不知道么?”谢衣有些奇怪,“定国公传上说的,基本事实都对。”
      无异皱皱脸。
      “是,我知道自己促进两岸和平,大力发展科学技术,造福黎民后世,”他刻意不拘小节,“我知道我做了这些事,但并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不是也跟今天一样没心没肺啊。”
      “你还明白自己没心没肺?”
      “哎呀,娘就是这么说我的,我就一形容……”
      “哈。”谢衣弯起眼睛,难得乐出声,“我想后来的你也许长进了吧,可惜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他说的顺遂而平实,神色亦无变化,仿佛那并不是自己的事,只是一件客观发生的过往而已。甫一听倒也没什么,但这句话是何时慢慢在无异的胸腔中长出刃的,令他忽然直接不知道要接下去还是不接,要一笑而过还是不,他无法忽略。
      “师父……”
      谢衣看出他为难,只是展开眉眼,“别在意。”他说。
      无异抓了抓头发。
      “就算连师父自己都不在意,我也是会在意的呀。”
      “以后我不说就是了。”
      谢衣温言向他屈服,明明很少见,无异却仍觉得哪里有块东西悬而未决。他只是点点头。谢衣穿外套的时候拿上了自己的围巾,手臂比平时缓慢。无异老早跟在后面,没吭声。他很好奇自己会在意谢衣的举手投足,会让这一切在他眼中放大到巨细靡遗。他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他本来不这样的。他猜他对谢衣注意过头了。
      是知道目的地方位的谢衣开车。无异没看过谢衣开车,但是相比于他时不时着急忙慌暴躁地踹离合——都自动档的时代了没离合给他踹——谢衣开车也跟他人一样,柔和流畅,采取合理的动作避免轮胎消耗。要是车会说话,没准也会认为在谢衣手底下比在无异那舒服多了。比如白眼鸡,成天蹭在谢衣身上不下来——是他他一样这么选。
      他有个好师父,无异自然清楚。
      车子停在一处疗养机构门口,听说沈曦最近刚刚被获准出院,由华月照顾着,正在此地恢复身体。无异想到就要见到她们,几乎是躲在谢衣背后走过去,别提有多拘谨。谢衣在前面,也不强迫。
      花园中人不少,但没人打闹,仅有一种蕴含着微弱希望的宁静生机。一个姑娘裹得厚厚的,坐在轮椅中修建着花坛中不存在的花朵,另一位在她后面注意着她的状况。“她跟她哥哥一样,喜欢鲜花。”谢衣略带同情,“可惜冬天并没有花。有时候也想像她那样始终天真无邪是否轻松许多,但不愿让别人这样操心。”
      “她们看上去比别人以为的快乐。”
      “是,你说得对。”
      谢衣到花坛边上的时候,沈曦从轮椅中转过身来。她已经不小了,不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但只能叫做姑娘而不是女人。“谢衣,”她的声音细小,“你来了啊。”
      华月在他们两个中间看了一个来回,最后目光停在无异身上一会。谢衣蹲下身体,这样他稍微仰头就对上沈曦无邪的眼睛,“小曦最近好吗?”他问。
      “小曦很好。谢衣,在你后面的是谁呀?是你的朋友吗?”
      “嗯,他……他是我的徒弟,叫无异。”
      沈曦便从干枯的树叶子上抬起头,无异不知怎样才好,惶恐地微笑了一下。沈曦跟着展颜。“他长得可真好看。”她开心地说,应该是发自内心。
      啊?
      无异还从没被娘以外的人这么夸过,何况是被半个孩子。他有点吃惊。谢衣转过眼睛看了无异一眼,无异并不敢去看,但他知道冬日冷硬的阳光到谢衣脸上慢了半拍。
      “嗯,没错,他是长得挺好看的。”最后谢衣附和着,“小曦想跟他聊天吗?”
      “他见到小曦不会害怕么?”
      无异连连摆手,“不、不会啊。”
      他的舌头从方才开始就打了结,现下还没捋直,又发现自己插嘴插得唐突。好在没人为此责怪。这是他在沈曦面前第一次开口。“你声音也很好听。”沈曦说。
      她夸得他脸都要红了。
      要是无异知道很久之后他会和这两个人做真正的朋友,他就会宁愿自己最开始表现得靠谱一点。他站在一步远,看那三个人聊了会天,天南扯到海北,就是没有提及过去,无异意识到华月和沈曦是真的不知情。现实的一切已经足够她们消受,并为太阳照常升起的、和平的每一天感到幸福。
      这感觉很奇怪,比如面前这个叫华月的女人,一如她曾经的名号廉贞,优雅平和而孤高。他曾终结了她的生命,是他那一生中最初亦为永恒的罪行。现在,她活着并且不知情。可凶手知道。凶手须要保守秘密,没有道歉的机会,也不能提起,他不能。无异始终不发一言地看着,直到他们约定了下次探访。走前,华月似乎仍有眼神在他身上多留了片刻。
      这片刻让无异整个人都发紧,他总是不踏实。
      “你曾见过无异吗?”谢衣敏锐地察觉了,“他以前也在我们那里念过书,你见过也不奇怪。”
      “不是这方面。”华月平静地回答,“瞳提及你,说这段日子你搬家之后一直跟徒弟住在一块,应该指的就是这位无异弟弟了吧。”
      “嗯。”谢衣承认。
      “哦,我只是觉得……你看上去不错。所以好奇那个徒弟究竟何许人也。今日一见,确实与别人不同,也难怪你会改了性似的忽然收什么徒弟。”
      “那个……是我缠着师父的。”无异又一次不好意思地抢着说了。
      “一样。”华月冲着他,不以为然地挑起眉毛,显得气势夺人。“假若谢衣不想收,你纵是缠得再紧也没用。”
      “是、是吗……”
      过去几分钟,谢衣无奈地与她们告别,离开时没再着急,只是松开了表情走在无异身边。“那个,师父。”无异小心地假装自己理直气壮,但语气出卖了他。
      “怎么了?”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哪句?”
      ——大概是说我长得好看那句。本来是想这么问的,问题是真要出口的时候脸皮还没厚到那个程度。无异张了张嘴,瞬间放弃了。“……没,是我又犯傻。”
      “你这两天可真是吞吞吐吐,四处说一半话。”谢衣口吻十分无奈,“觉得我哪很可怕?”
      不,正好相反。
      熟悉的清淡气味在身体一侧萦绕,无异的血液一瞬涌上头,嘴便不太克制得住。
      “也许我是忽然之间迷上您了吧。”
      客客气气、带着壮士断腕般的觉悟,他说。
      那个时刻一口顶了许久的气终于松下来。这是个好兆头或者坏兆头,总之,表明无异他自己对自己判断准确。
      谢衣停住了,他正拿出遥控锁想要开车门。
      “不是,师父,你别多想。”无异意识到失言,旋即又补充。
      尽管虚空中不存在镜子,但是无异看得见自己的表情,那个表情一定足够无能为力。谢衣抬到一半的手回到大衣口袋里,钥匙跟着滑进去,发出细微的响动。“你既已经说了,便要求我只当没听见吗?”他淡淡地反问,没有逼迫,也听不出赞同与否。
      “不是的……对不起,师父。”
      “别道歉。”谢衣走到发动机盖子前面,背过身坐下来,无异学着他的模样,只是保持了一只小臂的安全距离。他们来了不久,但发动机的余温已经跟着冬天尽数散去,隔着大衣仍觉得凉。“你没做什么坏事。”谢衣仍是一贯口吻。
      几只麻雀不怕冻地、蜻蜓点水地从他们跟前飞过,谢衣的视线跟着那些鸟转了个角度。无异称不上偷看也不是光明正大地看着,他心中虽有罪恶感,总之比之前抬头要计算的境况来得好些。“呃,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让师父困扰。”他坦白地解释,“虽然我想不至于师父从此就不要我了,只是这些话说出来终究只能让自己轻松片刻。我不太爱……考虑后果。”
      “你已经在考虑了。”谢衣禁不住莞尔,却仍除不去神色中缓慢的踟蹰,“你说‘迷上’是什么意思,我能问吗?”
      无异双手插在口袋里,有点苦涩地迎接这个问题。他没想过要回答。不过自打他用了这个词,心里其实就在找一个答案。一定要在光天化日下面对这个么?很难,他想自己正在作茧自缚。但此时无异的脑中除了谢衣从前两次救他的、格外鲜明的模样——那部分仍然虚无缥缈的话,还有谢衣在水里回过头来叫他跳下去的表情。谢衣在闷热的火车上几乎靠着他的肩膀;谢衣等他醒来;谢衣的头发上盛满了雪。
      以及谢衣的手骨节发青地紧紧扣在水箱旁边时,一瞬间想握着它的那个光景。他要追上去、抓紧他,再也不让他从自己面前消失。
      无异不确定地看向身边的人。谢衣征询的神色终究是就事论事的,这给了无异少许信心。围巾包裹住谢衣的下颌,他小半张脸掩藏在里面,便显得眉骨到鼻梁的折线格外清晰起来。微弱的阳光在他眼睛里跳,虹膜发浅——只是如此已经够无异堂皇地凝视片刻,他真的非要为此找个理由不可吗。
      “以前……不是说那个以前,就是稍微早一段时间,可能在找到那块石头之前吧,我觉得跟师父在一起特别开心。有师父在的地方,我就高兴得自己都想笑话自己。——当然我有让自己看上去不太傻,啊,师父你可别笑。只是当时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后来……后来就不太一样,我说不上来。总之,渐渐变得紧张,似乎又不全是。”
      无异很少形容自己的感受,这个课题对他来说太大了。谢衣等他说完,“嗯”了一声,也没讲别的。
      “我不知道这有多不对。也许就算瞒得了师父一天也瞒不了永远,而且师父肯定早就看出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略有些语无伦次,想要解释也解释不下去,干脆闭嘴,忐忑地等着谢衣开口。谢衣平视着前方,似乎思考了一会,末了站起身来没多说话,只是对着无异谨慎的表情展开眉眼。
      “就这些?”
      “……对,就这些。”
      作为回应,谢衣挺豁达地拍拍无异的后脑勺,这个动作让无异倏地紧张了一下。
      “好了,别这个表情,我不会把你怎样的。”在无异听来,他比设想中轻快一点说,“先回家看看馋鸡好了。我记得你说过要回去住……没记错的话。”
      姑且算是给他们都争取到了一点时间。或者说,给无异。
      “当、当然。”
      无异望着他打开车门坐进去,点火,那个表情中确实没有距离。
      乖乖躲进副驾驶,无异随后也不吭声。窗外的楼房夹着他们行进的街道向后移动,仅剩的几只北方的鸟不爱叫唤,停在树枝上左右看看,拍拍翅膀。马路沿根部未扫净的秋叶残存了一冬天,卷曲成枯燥的形状。上了立交桥便开始堵车,把沉默抻得更长。
      谢衣打灯并线,伴随这个动作,他在看对侧后视镜时视线穿过了无异的侧脸。“我不清楚这件事好不好,你也不清楚,对不对?”他忽然——终于——出声。没有具体指代,但他们双方都明白。
      “……嗯。”无异低头答应。
      “那在我们弄清楚之前,别为了它烦心。”他简单地命令,并无其它指责或要求。
      这就是全部了。不知道是否谢衣思考了这大半路才有这么一个结论。一个谨慎而模糊的,没有排斥也没有提倡任何可能性的说法。但谢衣用了“我们”。无异思索片刻,只能点头。
      “很难?”捕捉到他的表情,谢衣又问。
      “我会努力的。”
      无异没什么底气。
      “无异,有一件事你得知道。”谢衣缓缓踩下刹车,斟酌地组织语言,“我始终都希望你开心。不仅是之前作为你半个师父,今天作为你师父,还是假如有一天不再是你师父了——”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别急啊。”
      前面似乎堵得挺死,谢衣走走停停,干脆熄了火。围绕着他们的引擎声便一瞬间寂静下来。
      “——我是说,我想看着你开开心心的。这么说够清楚了吗?”
      他说完,并不急躁也不催促。
      在此刻相对于无异他是个大人,是师父,是在前面能解决一切的人。无异盯着前车纹丝不动的牌照号码,又克制不住,望向谢衣的表情,而面对他的谢衣十分坦荡。于是无异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假如他没理解错的话。
      他得到了谢衣的宽容。
      很简单,就是如此。不论最终会走向何方,谢衣不为此责怪他,也不会乐意看到他背上任何十字架。所以,别为了这事烦心。——这是谢衣给他的答案。
      意识到这一点,细小的气泡从无异血液深处滚上来,如同一早不曾存在过般地晃动出轻微鸣响,自身体中蒸发散去。他的心脏忽然跳动出声音,此前,他从未听见。只是现在不同了:他是被谅解的。
      “……师父,我真是够傻的。”无异恍然,自己先难为情起来。假若能有谢衣一半看得通透,也不必时时刻刻庸人自扰,他火候还欠得太远。谢衣见他总算挣脱,只好如释重负地摇摇头,把视线撤回继续观察前面车况。
      “既然知道,就别见天在我面前愁眉苦脸的。”他补上一句。“是,弟子知错。”无异正儿八经地回答。
      “又道歉。”
      泛起一脸麻烦神色,谢衣方想教训他。却不想见无异已经慢慢切换了带着微弱笑容的脸,摆明正在复活。——“你啊。”他真是说也说不下去。
      “师父,”无异叉起手,胸腔中暖盈盈的,“确实是我不对。咱们晚上在家吃吧,我去买点东西好好开个伙,爹娘那再舒服也没自己家自在,而且其实也不怎么舒服,你呆着肯定也怪难受。”
      “好好好。”
      谢衣自然全都答应。
      而面前的车尾此刻也开始向前蠕动。
      龟速向前爬地,他们终于告别了立交桥,路上一个红灯一个红灯地挨回家。打开门的瞬间窗外的光线竟然十分晃眼。无异站定了,看着谢衣脱下外套走进屋子,他感慨万千。
      “唧唧唧唧唧——!”
      一个黄色的模糊影子毫不留情地飞过来,使劲敲打无异的头颅。他赶紧向后躲着,省得脑门被砸开了花。“什么啊笨鸟,我们才离开多久,你就这么不乐意?”无异认出馋鸡,扭着眉毛跟它喊冤。
      “唧!!”
      馋鸡又狠狠呼扇了一下他的脑门,转而飞到谢衣肩膀上去,一脸清高地扭头冲着相反的方向。谢衣伸出手揉着它后颈的毛,“乖孩子,你的主人不是有意的。”
      “哎,以前我和安尼瓦尔一出门一两个月,回来它是闹别扭,也不像这回别扭得这么要命。”无异絮叨着,打开供食设备,里面空空如也。“……哦,原来如此。”他顿悟。
      “怎么了?”谢衣问。
      “我们晚回来一天,它把肉提前吃光了。”
      无异耸耸肩,跑到厨房开冰箱门,拿出块火腿随便切了塞进馋鸡的嘴。馋鸡虽然傲慢,但是在肉面前没有原则。“你先凑合下,小黄,等会我去给你买两斤里脊咱们烤着吃。你看够吗?”无异使劲讨好它,甚至叫上了大名。
      馋鸡边嚼,边发出“这还差不多”的唔唔声。
      它扒着谢衣肩膀上的衣服享受着后颈按摩,时不时低下头啄无异手上的肉粒,别提多舒服。无异就这么喂了它一会,他的手便偶尔与谢衣的轻轻擦过。他知道谢衣在余光里便能相遇的极近处,呼吸的节奏已经熟悉得不需要特别提及。馋鸡不明白自己的周围正在发生什么,又或者它什么都明白,只是装出一副呆头鸟型妖怪的模样。这很好。对无异来说,他其实别无所求,至少目前如此。
      不知道是总算吃饱了,还是看到他们回来所以感到安心,馋鸡啃完火腿耷拉着眼皮开始打瞌睡。无异小心翼翼地把它从谢衣的肩上捧下来,放回他们前一阵给它造的开放式鸟窝,里面用人造软材质弄得尚算舒适。谢衣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说话。
      无异最终掸掸手上的鸟毛回过头来,“呃,我们是不是耽误太久了师父?”他表情有不算太过分的歉意,“瞳那边有新的联系吗?”
      “不急这半刻。”谢衣在门口,换了件更厚的外衣,“你不是说去买吃的吗?走吧,其余的咱们路上说。”他指示。
      “哎,就来。”
      无异小跑两步,飞也似地踢掉拖鞋,不带半分犹豫。

      在半路上见到夏夷则的时候,他不仅没有在国外被晒黑,反而看上去更白了。
      明明是娘亲一个紧急电话催他快去夏家拜访,无异百般不乐意,但听说是夷则回来了,终于提起了兴致。谢衣一忙起来常常废寝忘食,起早贪黑,无异怕自己一不在他就懒得弄午饭,起了一大早提前做出来放在微波炉旁边。馋鸡在跟着主人出门和睡懒觉之间艰难地抉择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它的窝。
      接近新年路上反而晒了起来,无异没多穿,放弃笨重的羽绒外套找了件呢子大衣就轻装出门。那时候谢衣已经窸窸簌簌地在书房扎了营。无异知道这段时间他和瞳的联系断断续续,对方发回来的信息量也有限,只听说沈夜一路留下了暗示行踪的讯息,但人并未现身,神神秘秘的。这个人的去向距离无异来说太远了。
      他在经过夏家旁边超市的时候撞见夏夷则提着两口袋大小白菜板着脸走在路上。他穿的薄,夏夷则更薄,想必是在国外呆久了火力也跟着壮了上去。隔着半条马路,无异“哎,夷则”地远远叫一声。
      夏夷则就手忙脚乱地冲着他的方向看过来。一张挺茫然的脸在认出无异之后忽然有了点活络的表情。“乐兄。”他很敏锐。
      无异看见他站定了等自己走过去,动动腿,马路对面那个严肃的小人就稍微一步一步接近。然后夏夷则在背后几根光溜溜的树杈子前头说了句“好久不见”,脸色是真白得从里头透出睡眠不足来。
      无异捶捶他肩膀,“行啊,几年不见你这没长肉反而瘦了啊。”他说,从夏夷则手上接过一口袋,“怎么回事?忽然改吃素了,除了蔬菜还是蔬菜?”
      夏夷则便苦笑,“乐兄,你也是在国外呆过的人,总知道想吃点正经菜有多难吧。”
      “行。”无异挺轻快地走在他前头,他还记得路,“你爸妈身体不错?他们在家?”
      “不在,你糊涂了吗,我爸妈跟你爹在一起,离这一千公里还多。”夏夷则似乎比较满意这个状况,“别告诉我你来看他们?”
      “瞧你这话说的,逢年过节什么时候我不能看他们。我这不是被打发来看你的?”
      走到院子门口,没看到装模作样的保安,无异松了口气。园艺师再精心修剪也敌不过季节,然而花园中即便只有枝桠,也比别处整齐肃穆——这就是无异不爱来夏家的原因,夏家的氛围和他们儿子一样,总在哪里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好在他们是朋友。
      只是进了屋子,仍有哪里不对劲,空空如也没半个人影。无异探头探脑四处看看。
      “……夷则?我们家就算了,你们这是家里不爱用下人,还是你不爱用啊?”
      “我让他们放假回去了。”夏夷则平板地说,“我一个人过惯了,不习惯有人在旁边。”
      “这话说的。”
      虽然有点不以为然,无异却知道夷则就是这个个性,他从小已经清楚。相隔多年老友相见,他们不如别人那么客气,也是熟络到那个份上没耐心客套。即便现在突然发现原来夷则曾是个皇帝,在无异眼前他仍是夷则——一个整天都对人爱答不理、其实心地还不错的那么个朋友。
      “别管我了,我每天日子过得千篇一律的。”夏夷则一边整理桌上的报纸一边发话,“乐兄,倒是听说这几个月你挺能折腾?”
      “也没有啦,不过就是四处走走,摔摔、睡睡,做做饭养养鸟泡泡茶——别那么看着我,我也没吹牛。”无异捡了张沙发坐下来,往后一靠怪舒服,差点翘起二郎腿。他握着双手斟酌该怎么起头,最后还是胡乱讲下去:“说到闹不明白的事,确实有一件。”
      “哦?”
      “夷则,要是我说,你可别吓着。”
      “那你别说了。”夏夷则成心晾着他。
      “……配合一下好不好。”
      “那就痛快点。”
      无异干咳了两声。当然他不清楚这件事跟夷则商量是否正确,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而且说得虚头八脑些应该也没什么问题。“那个,夷则。我不清楚啊,跟你说是因为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我可能喜欢一个男人,就是,——可能。要说那种喜欢,好像也不太像。”
      “啊?”
      夏夷则抽动了下嘴角,那个最大限度的表情已经摆明他被吓了一跳。“什么时候?怎么发现的?”
      “你说得怎么跟我得了什么病似的?”
      “这听着不像病吗?”
      “……也对。喂,你不是在国外混的吗,应该见怪不怪了吧?”
      夏夷则“呵”地一笑,“见是见得多,都是十几岁开始或者天生的,像你这么大突然开窍的不多。”
      “你别这么讲,我也不是是个男人就在狩猎范围内。再说了,这不还没确诊呢吗?我……不知道,我目前对那个人还没有任何超出常识的想法。我只是,看着他——没有别的。”
      “多长时间了?”
      “呃,说来话长。”
      无异试图简略地、忽略掉所有麻烦的前生后世的部分,将他和谢衣的关系解释成一种古老的师生关系一般给夷则听。但是他越这样说,越发现自己是在欲盖弥彰,到最后甚至他自己都迷惑了——对啊,如果没有那些关键部分,他还会这样吗?没有如果。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他已经被谢衣抓住注意力、对谢衣说过那些唐突的话了,怎么解释也不过就是让听众能够接受而已。
      夏夷则听完几秒没吭声,旋即带着一种“你没救了”的眼神看着无异。“如果乐兄还心存疑惑的话,”他毫不保留地结论,“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乐兄,你是喜欢那个师父,你这简直就是在恋爱。”
      “啊?”
      “当然,每种感觉都不一样。”夏夷则试图架着客观的口吻,“如果我对一个女人产生乐兄你这些想法,那我下一步就会去追求她了。我只说我。”
      “你?”无异假装轻松地一乐,“你先追个女人回来给我看看再说,我怎么不信?”
      “是说你还是我啊。”夏夷则有些恼怒,“我不谈恋爱是因为没有感兴趣的对象,难道你真的以为我是不得已?”
      “我信我信。”无异摆摆手,他对那个名叫阿阮的小神女还有印象,但是夷则没有。无异明白的,并为了他们感到一阵子轻微的心酸。也许冥冥之中他还注定要等她,仍然在等,所以始终孑然一身。既然无异还能与谢衣相遇,凭什么认为夷则能够轻易摆脱命运呢?“我还以为,”夷则开口打断他的思绪,“你迟早会跟闻人在一起。”
      无异安静了一会。
      “原来的话,或许过几年会吧。如果我……没有遇见师父的话。”
      “我知道,你不必多说。”
      “——喂,夷则。”
      “嗯?”
      “你真的觉得我喜欢师父?”
      “你自己都说你迷上他了,何必再来问我。”
      “是,我……是。”
      无异低下头时,心中泛起轻微而温柔的涟漪,这个感觉真是太娘娘腔了,如果夷则不这样逼迫他承认,他可能还不会去面对,仍然在逃避。但是他只得接受这个现实。“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你会采取行动吗?你肯定在想,他是我师父,又是个男人。”
      “当然。而且我也并不想——并不想恋爱,你了解这种感觉吗?我……就觉得那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夏夷则同意了,“我可以设想。普遍的恋爱基于性冲动,你这个状况肯定不是,至少不完全是。”
      “果然是你,说得这么一板一眼。叫那些向往罗曼蒂克的小姑娘听见多破坏梦想。”
      “她们有什么梦想与我何干?”夏夷则仍是嘴上不饶人,但掩不住双眼中细微的动摇。
      “这些年你就真的……没碰到什么喜欢的姑娘?”无异问。夏夷则用摇头代替回答。
      他看上去对此没任何希望。
      夏夷则从桌子上拿起杯子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乐兄,我是当真佩服你。如果我是你,此刻说不定早被这些感觉折磨得不堪忍受了。”
      “你是说对师父啊?”无异颇豁达地笑笑,想起自己前两天的模样。“就在你回来之前,我还一天到晚为此愁眉苦脸。”
      “后来呢?发生了什么?”
      “后来……”
      无异看了眼落地窗外萧瑟齐整的院子。
      “后来我觉得,无论如何他始终都是一心为我好的师父。你知道吗夷则,虽然我一直苦恼这种感觉该以何名之,不过即便你告诉我这就是‘喜欢’,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改变。他有他的理想,他想做的事想走的路,若在那条路上我能助他一臂之力,我这个徒弟就算没有白做,对吧?”
      “……没有占有?”
      “没有。——目前还没有。最好以后也不会有,否则我说不定会讨厌自己。”
      他说完,夏夷则竟怔了片刻,旋即苦笑。
      “对不住,乐兄,”
      他忽然道歉,“看来你今天找我我却什么忙都没帮上。这方面我不如你,你不必听我乱说。”
      无异奇怪地看着他。
      “怎么会,夷则你帮了大忙,我再也不用瞎琢磨了。”发自内心地,无异觉得感谢,“另外其实……我还有别的事想要拜托你,也许接下来才是正题呢。你知道我脸皮厚,看你时差都没倒利落的样子,要不要先去休息?”
      “你我之间不用客气。”夏夷则稍叹,“但说无妨。多卖几个人情给你,于我也有诸多好处。”
      “干嘛说得那么冷淡。”
      无异打着诨,清楚他是嘴上别扭,不跟他多较劲。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无异拿出准备好的照片和资料放在夏夷则面前。“我想让你帮忙找两个人。”他说,展开沈夜和瞳的部分。
      夏夷则拿起照片时还一副随便看看的模样,但在下一刻脸色却随之“刷”一下变了。
      “怎么?你认识沈教授?”无异看出来了,十分惊讶。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乐兄。”
      “他怎么了?”
      夏夷则片刻没说话,无异有点紧张。末了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某种程度的坚毅,喉头滚动了一下。
      “请恕我不能说,乐兄。”夏夷则板起脸,“事关机密,除非你能证明自己与此事相关,否则我没办法告诉你一个字。但这件事你父亲与我父亲应该都清楚,你可以直接去问他们。我之所以知道皮毛,也是因为状况紧急,父亲着意告诉我罢了。”
      “有那么严重吗?”
      “否则你认为是什么在这个快过新年的时候,把你我二人的父亲两位要员绊在外地无法回家?”
      “和他们俩有关?我……娘亲说是去深圳看项目?”
      “那是骗你们的,谁说他们在深圳了?”
      无异张张嘴,反应了半天,忽然循回大脑中某个片段,找到微妙的差错,差点一拍大腿——“对了我说呢,你刚才讲一千多公里之外,我就想说深圳何止一千公里。原来在这等着我。”
      夏夷则自知无意中说漏了嘴,也不解释,单纯扭过头去。
      “我这就给我爹打电话,只要取得他的许可,你就能告诉我了对吧?”无异飞快地拿出手机。
      轻描淡写地,夏夷则点了点头,姑且认同了这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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