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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间章:龙兵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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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异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旁边安尼瓦尔正吊儿郎当地在那擦刀。术法的痕迹残留在外面的地上,亮晶晶的,四周是光筑成的墙壁。墙壁外面的房间颇豪华,可惜碰不着。至少对于一个牢房来说条件和视野都还算不错。牢门口把守的俩卫兵正在那八卦,大略是司令打算如何处置这两个大唐皇帝派来的人之类的,他们说得挺起劲,就是听上去全是老一套,怪腻歪的。
无异打了个哈欠。
“醒啦?”安尼瓦尔问,“不带个会术法的真是个问题,人家动点手脚,咱们没辙。也不知道是谁还打算一个人来。”
他柔和的讽刺让无异假装惭愧地咳嗽了两声。
忆起他们两个甫一进入龙兵屿结界便被人撂倒的场景,无异缓慢掌握着眼下的状况。“这可有意思了。”他挺豁达,抬起眉毛小声说,“本来打算着有这一出,挨一下子也无所谓,好对现任大祭司表示咱们手无寸铁束手就擒的诚意,哪想到比起官军先落在叛军手里。看来这边的形式比我们想象中的还复杂。”
“既然是故意的,也早跟我预告一声。不过你能听出来这批人是叛军?”
“是啊,烈山部没有司令这种官。他们叫祭司或者将军。”
安尼瓦尔露出麻烦死了的表情,“那怎么办,想办法越狱?”
“先等等,咱们对他们只有利用价值,哪会那么快杀掉。”
无异转瞬悠闲起来,安尼瓦尔跟着没多着急忙慌,继续收拾他的刀。身上的东西包括武器都在,说明对方要么就是对自己极度自信,要么就给了他们最起码的尊重,又或者只是懒。
当然无异不会真的以为是最后一条。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无异盯着偃甲鸟发了会呆,聊以想念。没等太久,当门口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八卦变成了“谢小将军”的整齐划一敬礼声时,无异在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姓。他心说是真巧成这样还是谢在他们那是大姓,又或者是解?安尼瓦尔倒是看上去神态自若,不过无异了解他,他已经换成了个随时可以出手的架势。
被称为谢小将军的人转了进来,走姿一副介于器宇轩昂和游手好闲之间的模样。二世祖。无异当即摇摇头,脑子里嫌自己刚才心太多。可是对方一到眼前,他看在眼里又拿不准了:若说跟那人形似,是真有三分形似;把发型改改,说不定无异当即会产生错觉。小将军目标明确,念了个口诀径直穿过光壁,来到无异前头一步远站定。他相当年轻,一种连无异都油然而生自己或许是个长辈的感慨的那种年轻。
现在无异看得更加分明,顷刻血液在大脑深处发出嗡嗡的喧嚣声。他意识到小将军与那个人有一模一样的眼睛,那是骗不了人的,清澈,明快,并且在此刻毫无阴影。无异喉头发紧,就这么盯了一会,直到对方忽然露出盛气凌人的笑容,这个表情让他立刻远离了前人。无异从中挣脱出来,把自己调动成皇帝特使的状态。
“想必您就是乐前辈了。”小将军开口,话里有与姿态截然不同的恭敬。
无异从喉咙里笑了一下。“我跟将军不熟,不必如此客气。”
他才不习惯这么说话,都是被夏夷则逼的。文武百官,红脸白脸,什么都得唱,最要紧的是在皇帝跟前唱。感谢夏公子,他的特训此时派上了用场。
“乐前辈,我猜您心中亦有疑问,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谢小将军说话挺接地气,中原俗语够熟,无异就心里乐,占着这双眼睛,里头完全不一样。“您是我堂爷爷唯一的传人,这关系说起来虽然有点远,不过堂爷爷名气大,我也曾经见天沾他的光。既然如此,您对我还是长辈,我叫声前辈已经是唐突了。”
哦。无异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堂爷爷,也就是说他爷爷跟师父是堂兄弟,关系真不是一般远,想必他们的眼睛都来自谢衣的父亲——很美,不知那位先生是否仍在世。
烈山部人寿命长,这点论资排辈还挺麻烦,年轻变得几乎毫无用处。无异也就不希得跟他装腔作势斗气,“那么,”他看看周围的光牢,“这个意思是?”
“怕用请的,您不肯来。所以叫您委屈一下。”谢小将军蜻蜓点水地一行礼.
“无妨。”无异点点头,顺便看了眼安尼瓦尔,“这位是我兄长,亲的,在这里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全。你看到了,他是个武人,我们两个也都不怎么会术法,不能拿你们怎样,既然你愿意当我是长辈,能不能请你给我们换个不用坐在地板上的地方?”
“那是自然。”小将军一挥手,将周围的墙壁撤了,只留了阵法封住门口。“这个房间就是为二位准备的,只要二位合作,不要为难我。”他说。
“哦?如何算是合作?”
“这一点,晚上能否请二位与我们司令大人共用晚膳?”
无异心想他们要人命早要了,也不必等到那时。“可以。”他答应,转念一想又补上一句:“只是有个不算问题的问题。”
“前辈请讲。”
有意回报他施法昏了自己还关在这地方,无异大咧咧地盘起腿,打算戏他一戏。“既是师父的堂孙,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可有妻子?”他笑吟吟地问。前两个问题尚算正经,最后一个纯属胡来。
无异没指望这问题收到多大效果,想不到谢小将军脸上居然气恼地一红,脸色闪闪烁烁,颇为好看,看得无异着实觉得欺负了人家,自己还有点不好意思。气恼归气恼,小将军仍勉强照实回答。
“在下谢秉,今年十七。请前辈不要拿我寻开心。”
他说完,大略本想继续讲晚膳的事,又改了主意,转身拔脚就走。“哎你等等——”无异偏要叫住他。
“劝前辈好生待着。”谢秉一边往外走,一边有点上火,语速飞快。“乐前辈想必并不知晓,里里外外有多少人想要您的命。除了岛上的,还有中原的。您怎么样我本来管不着,却要向死去的堂爷爷交代。”
他撂下这句话,毫无道理气急败坏地出门,全没了来时的架子。安尼瓦尔看他来了又走,莫名其妙。“十七。”他咂了砸嘴,“弟弟啊,我刚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差不多那么大吧。”
“虽说如此,我可比他讨人喜欢。”
无异毫不谦虚地站起身来,活动活动在地板上躺久了的身体。“真是像啊……”他复又感叹。
“我看他不像坏人。”
“嗯。就是不知道那位司令大人是什么来头。”
无异说着,在屋子里看了一圈。“有什么不对劲吗?”安尼瓦尔问。
“这里的灵力流动十分奇怪。”敲了敲床柱,无异把身体靠上去。“家具都是用复杂的制造技术做出来的,门口的侍卫还有刚才那小孩的装备也是上等精良兵器,相比之下术法的气息……不是说有多弱,就是没强到可以匹配其余。”
“我是看不出来。”安尼瓦尔的语气中不无佩服,“你的术法什么时候又精进了?”
无异叹了口气,略略伸出手念动口诀,封在门口的结界即刻消失。他又动动手指,看上去一模一样的结界重新封上了,就像没被破坏过。
安尼瓦尔极为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无异回过脸,望着天花板片刻才说话。“师父对我留下的唯一一句批评便是术法根基不稳,这许多年过去了,靠他留下的东西,我还不会练么?”他解释,语调中有奇异的平静,“哥,你继续假装我们不通术法便是。这一条只当留作最后保命用。”
“那刚才的光牢,你本可轻松解开?”
“是啊,小菜一碟。”
无异勾起嘴角,脸上并未现出得意。他不想再被保护在光壁之后,砸也砸不开,伸亦无法伸手了。——这些话,他自然没有说出口。
“哎,吓我一跳。”
安尼瓦尔在床上坐下来,一副既来之则安之,准备闭目养神睡一觉的样子。刚沾上枕头却又想起什么而惊醒,“等等弟弟,龙兵屿上的人也就算了,方才那小孩还说,有中原人想要你的命?”他十分担心。
“官做大了总是有人眼红的。”
无异轻描淡写地糊弄着,“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你指什么?”
无异坦率地看着他,目光坚决而没有退缩,意思就是——不要说。
安尼瓦尔只得住口。末了,又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相信他。”
无异冷不丁地突然开口。
“我也相信。”安尼瓦尔口是心非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是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不会真当一匹白眼狼。架不住他背后那些人,为了他不择手段。”
“这没什么。”无异看着窗栅勾起嘴角,“这世界上知道他曾是妖的不只我一个,你看他们对谁动手了吗?”
“呵,”安尼瓦尔差点冷笑,“不超过十个,一大半在太华山上当老道天天不出门,一个是棵早没了记忆的草,一个是说话会被当成是胡话的小兵。只有最后一个比较麻烦,定国公,当世天才偃师,追随、仰慕者众,说什么都有人信。”
“你是一直看不惯他吧?”
“你见过我看惯哪个中原人?——哦,你那妹子不错,除了你和她。”
“——放心吧,他虽不擅表达,不过假如有人想要通过他害我,他会阻止的。”无异的语气极为平稳,“我们是朋友。”
安尼瓦尔似乎不以为然,但没再说话。
偃甲鸟的翅膀在他手上动了动,之后晃了晃脑袋。
“你也同意啊?”
无异微笑着摸了摸它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