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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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死后不久，季岚因为过度悲伤又病倒了。季礼不肯和别人搭戏，原先的几出戏全让学徒代演了。不是原来的人就演不出原来的滋味。虽说戏楼楼上楼下依旧堆满人，但真正懂戏的，爱看的戏的少了，特别是为了捧季礼季岚场的，几乎没怎么来过。
季岚气虚，一口气憋在心里，咽不下去又提不上来，人比原先又清瘦了不少，拔尖的下巴像个铁锥子。他半倚着身子靠在床上，斜眼看着窗外的桃枝。桃枝沾着露水，嫩叶青葱的绿，枝头还站着一只羽翼未丰的鸟，啾啾鸣唱着。
“咳咳。”季岚咳了声回过头，这景色在挂满白灯笼的季家院里倒显得格格不入。
“药吃了没？”季礼踏进屋来，手里捏着一个信筏。
“吃了。”
“红枣羹呢？喝了没？”
季岚脸僵了僵，瞥了眼桌上的盅，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他点点头。季礼走到桌前掀开盖子，眉头一蹙。
“怎么没动？”
盅里炖着红枣、核桃、糯米，稠稠的一片，季岚看了就没胃口。
“我不想喝，这么黏糊糊的。”
“我喂你。”季礼端起盅，走到季岚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糯米送到季岚嘴边。季岚躲了开。
“少爷，你别这样，被人看见了不好。”
“我说了不把你当下人，别叫我少爷。来，听话，趁热乎着，喝了它。”季礼的勺子又往前送了送，季岚依旧躲开。他皱起眉头，推开季礼的手。
“师兄，我......”
“大夫说你气虚缺血，糯米红枣对你身子好，你不能任性。咱唱戏的最主要的就是身子，身子骨好了才有气力唱戏，唱得好才能立得住脚。你这么一病，谁来和我搭戏？”
“戏班里比我唱的好的人有很多，我不过才练了七年。”
“你不明白，习惯和一个人搭档，戒也戒不掉。看戏的也看惯了你和我演的生和旦，换了人就没味了。听话，现在好好养身子，就当是为了季花堂。”
“可......”
季岚刚张嘴就被塞进满满一勺糯米粥，原先不怎么有胃口吃东西的他，尝到了红枣的甜味参加着酸味，倒开了胃口。季礼一勺一勺喂着他，他不好意思地想要自己来，却被拦下了。季礼看着季岚全吃光了，笑得跟孩子似的。季岚蜡黄的脸上虽没什么表情，看着季礼这么为自己用心，难免情上心头，嘴角牵了牵，浅笑一下，但笑影也只是转眼即逝。他的目光停留在季礼手中的信筏上。
“少爷......”
“别叫我少爷。”
季岚刚开口就被季礼驳了回去，改口道：“师兄，你手里拿着谁的信？”
季礼放好了盅，才想起来手中的信筏，笑容收敛了些，看了看季岚，说：“兆雪的。”
“表小姐？”季岚有些惊讶。
兆雪是季礼的表妹。老太爷除了季礼的父亲还有一个女儿，十七岁的时候在戏台下认识了一个姚姓商人，和老太爷闹了几次后，如愿以偿地远嫁到了南京，平日里很少有来往。季岚在季家呆了七年才见过一次季礼的这个姨母。印象也不是很好。下人这么多，只会使唤季岚做这做那，仿佛前世有仇似的，说话又尖酸刻薄，很是难听。倒是兆雪这个小姑娘给季岚的印象挺好。
大大方方的，见了生人也一点都不腼腆，又伶牙俐齿，能说会道，经常让老太爷高兴得合不拢嘴，对待季岚也不错。虽然季礼的姨母来的不多，但兆雪来的次数却很多。在季岚刚被收留后不久，就见到了她。她比季岚还小了一岁，个头却比他高。皮肤白得像雪，穿着一袭粉色的衣衫，背后米黄色的披肩在风中一摆一摆的。才见了季岚就和他做了朋友，又是请吃糖又是玩游戏。最令季岚印象深刻的就是她的才学。
小小年纪就会熟练地背诵唐诗宋词，识字没有季礼多，但也写得一手好字。季岚没读过书，被大街上的孩子们嘲笑的时候，兆雪赶在季礼前面出了头，凭着一张嘴，用四书五经把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孩子说的一愣一愣的。
季岚好说话，人腼腆，兆雪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常常能出尽风头，季岚既受到了保护，又让她得到了满足感，她也就喜欢他季岚在一起，季岚也不排斥。但渐渐的，季岚就发现不对劲。每次兆雪来的时候都塞给他好多洋玩意儿，就是季礼和老太爷都不给。说话也不再这么大大咧咧，好像有意收敛了些，尤其是在他面前，有些羞羞答答的，甚至会脸红、躲避。季岚看得出来，兆雪是对自己有意思。
上回兆雪来的时候是一年半以前，那年来之前，在信里特地问候了季岚，尽是嘘寒问暖，表达思念之情的句子。惹得老太爷和季礼都对他有所怀疑，他只能尴尬地回避着，既不戳破也不澄清。兆雪来了之后反而不愿见他，躲的远远的，意外地和他的视线碰上了也迅速转移开。她毕竟是季礼的表妹，和季礼在一起的时间自然多，所以那段时间季岚和季礼也不怎么碰面，就是怕遇到表小姐，两人都陷入尴尬。之后她的母亲生了病，她和季家才断了联系。
“兆雪说过几天就会到，一年半没见了，挺想这里的。”
“那......”季岚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问，最后还是问了出来，“她有没有在信里提到我？”
季礼笑容一僵，答道：“那倒没有。放心，小姑娘大了，也不好意思说想谁。她连我和爷爷都没提到。”
“哦。”季岚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看向窗外。
“你病成这样，她来了又要说你了。多吃点补气的东西，快点好起来。”
“嗯，好。”
信还没给老太爷看，季礼拿着信走出季岚的房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眼神很是复杂。
两天后兆雪就到了，季礼和季岚有些意外。南京到北平的路可不短，连夜驱车也要数来天，她居然两天就到了！后来，兆雪解释道，信寄出来的时候，她早就在半路上了，为了给老太爷一个惊喜才晚通知他们。
季岚的身子好没完全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缩在季礼的身后。兆雪见了他目光停顿了下，笑得爽朗的脸也变得木木的。
“怎么又病了？你的身子也太差了！回头我让人送支人参来给你补补。”兆雪故作轻松地说道。
季岚低下头，有些为难，回答道：“谢谢表小姐，季岚受不起。人参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给老太爷留着吧。”
兆雪又说：“姥爷当然有，你也不缺。”
“可季岚不值得表小姐破财。”
“你是哥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应该的。”
季岚突然抬起头，兆雪一愣，刻意躲避着。
季岚说：“表小姐，还是不要了吧，不知道的人会误会的。季岚的命不值钱，别人怎么说都成，表小姐不同，是有身份的人，不能待季岚太好。”
兆雪听出了意思，也不再说什么，改口道：“我买了蛋糕，要不要尝一口？”
“蛋糕？”
季岚一愣。别说吃了，他都没听过这是什么玩意儿。这么新奇的词，估计又是洋玩意，不由得眉头又是一蹙。
“你怎么买这么贵的东西啊？”季礼听了接上去。虽然没吃过，但也是见过的。他小时候在兆雪家住过一段时间，那里有制作蛋糕的店，是洋人开的。店里的糕点用白乎乎的东西装饰着，样子还挺别致，就是标价高的吓人。一小块蛋糕就要几块大洋。
“不贵，想吃就买了呗。”
季礼无奈地摇摇头。
兆雪就是被她做生意的爹宠坏了！
比起继承老太爷衣钵当了戏子的季礼来，兆雪随了嫁出去的母亲，过了好日子，习惯了娇生惯养。反正家里有钱，不愁挥霍。这点也是季礼望尘莫及的。
兆雪分了蛋糕，几乎季家大院里所有人都有份，人都分完了也不见彩云。她问道：“彩云姐呢？她去哪了？还有小李。”
所有人的眼神都黯淡下来，彩秀瞪了季岚一眼。彩云被王家带走的事情，季礼没有告诉兆雪，彩云死了也没有告诉她。
听完了彩云的遭遇之后，兆雪神色木然，来的时候没有注意门口的白灯笼。现在......她偷偷瞥了瞥季岚，他垂着脑袋，消瘦的脸没半点血色。也许，她知道为什么他会病了。
气氛一度冷淡的时候，兆雪又打开了话匣子。
“今晚，放烟花吧。”
“放烟花？又不是什么大日子，放什么烟花。”季礼疑惑地问道。
“可是我想看啊。”
“你真是浪费！”
“嗯，姥爷，你看，表哥老凶我。我只是想看烟花而已，又没犯错事。”兆雪凑到老太爷跟前，撒着娇。老太爷也的确疼这个外孙女。女儿和自己关系不好，好歹外孙女乖巧懂事。
这个时代烟花不是人人都买得起的，兆雪得到同意后立马让人订了六箱六十六发的礼花炮，取六六大顺的意思。又买了些小孩儿玩的烟火棒。一堆全堆在院子里头，这么大的派头，季礼见了，无奈地直摇头。
买过烟花，兆雪吵着要看季礼练戏，季礼被烦的没办法只好悻悻地同意。然而，季岚却慌了神。兆雪还不知道和季礼搭戏的是自己，以往再怎么有意躲开，这次也躲不过去了。
练戏前，季礼又是亲手喂季岚吃了药，恰巧被兆雪看见了。兆雪提出让她来喂，季岚不好意思，一个人端着碗一股脑全灌了下去，药的涩味苦得他舌头发麻，进戏班前还拧着眉头。兆雪知道自己做过头了，反省了一下自己，但也表达了自己不满。凭什么季礼就可以自己就不行，就因为自己是个女孩子，要矜持一点？季岚也是自己的朋友，怎么不可以适当关心一下？而季岚对自己的态度和对季礼的态度......真是偏心！话说回来，其实季礼和季岚要不是都是男的，乍一看还挺配的。
兆雪摇摇头，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想到些奇怪的东西。进了戏班见季岚和季礼搭戏又是一阵唏嘘，便开起了玩笑。
“表哥，你和季岚演夫妻其在太可惜了。”
“为什么？”
“我是说，你们不该演夫妻。”
“什么意思？”
“嘿嘿......”
季礼和季岚不明所以地互相看着，突然通了以后两个人尴尬地满脸通红。
季礼疙疙瘩瘩地说：“你、你说什么呢？这、这种玩笑，不、不可以乱开！”
“是啊，表小姐。”
“你们紧张个什么劲，我也只是随口说说，又不是真的是那个意思。瞧你们，脸都红了。”
季礼和季岚这才定下神来，各自准备各自的。季岚转身的一刹那，又觉得心很寒。
对啊，是开玩笑的。他只当做是玩笑，可我却当真......只有我会当真......
有了兆雪注视着，加上之前的玩笑，季礼和季岚演得都极不自然，没发挥出水平来，便早早弃练。好在上台的时候，两个人都暂时抛开了杂念，演的还算是成功。
晚上，兆雪还没等天全暗下来就迫不及待地命人点了烟花。噼噼啪啪的彩色照亮了季花堂的上空，又天女散花似的纷洒而下，引来了很多围观的孩子。兆雪拿着烟火棒和院里年幼些的孩子追逐嬉闹着，季礼和季岚唱了一天系，有些累了，也没进去掺和。季岚盯着眼前的两块蛋糕就觉得心烦。他不是很爱吃甜的东西，推到季礼眼前。
“少爷，表小姐买的，您吃吗？”
“她是给你的。”
“可我不太爱吃甜食。”
“慢慢吃吧，她的心意。”季礼的额目光投向玩的开心的兆雪，皮笑肉不笑。
“......”
季岚低下头，不知道怎么办时，正好跑来两个孩子。孩子很小，不像是季花堂里的，也许是趁着热闹混进来的。季岚把蛋糕分给他们，并嘱咐他们快回家。孩子们腼腆地笑了，小手抓着蛋糕往嘴里送，随即就淹没在人群中。
突然，兆雪拿着闪烁的烟火棒走到季岚跟前，烟火棒黄色的光线将兆雪的脸映得红红的，诱人得像两只苹果。她咬着嘴唇，似乎很紧张，她说：“季岚，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玩？”
季岚看着她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惊愕，他扭头看了看同样处于惊愕的季礼，拒绝道：“可我有些累了。”
“但是.....”
兆雪不再说话，一直咬着嘴唇上的死皮，有些失望。季岚终究心一软，他见不得别人哭，尤其是女孩子。女孩子哭起来很烦人，一哭哄也哄不好。见到兆雪要哭的样子，季岚起身，道：“好吧，难得表小姐来北平玩，不能让我扫了兴。”
“嗯。”兆雪立刻扫去了哀伤之色，递给季岚几根烟花棒，牵着他的手，冲进人群中。季礼笑着目送他们，却不觉几分黯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季岚的背，似笑非笑，目光深邃，像在想着些什么。
兆雪把季岚拉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手中的烟火棒快燃尽，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她看着季岚的脸，情不自禁地凑上去。季岚只觉得脸上一凉，随即整个身子一颤。他惊讶地盯着兆雪。
“表、表小姐......”
“季岚，其实我......我......”
烟火棒跳动了一下，彻底烧完了。四周只剩下昏暗的灯光，耳畔传来烟花爆裂的声响，却也见不到光。昏暗暗的，也看不清兆雪的神色，季岚有些心慌。
“我喜欢你很久了。我......”季岚蹙紧眉头，不该来的还是来了。
“表小姐，我只是个下人。无名无分，给不了你幸福的。”
“没关系，我愿意跟着你受苦。”
“不是这个原因，表小姐！”季岚有些急了，该怎么表达才能够不伤到兆雪的心呢？难道要亲口告诉她，其实，自己爱着季礼吗？
“你是嫌我年龄小？没关系，我可以长大，只要你愿意等我。”
“不！”
“为什么？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季岚！”
“我不能接受表小姐！”季岚不能把理由说出来。兆雪看着他，微微皱起眉头，眼珠转了转踮起脚尖。
“唉？”这次季岚嘴唇上凉凉的。
“表......”
“你们居然、居然在干这种事！”不成想老太爷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拄着拐杖，眼珠要瞪出眼眶。
“姥爷？”“太老爷......”季岚和兆雪都吃了一惊。
季礼也因为找不到他们人，寻到这里，也恰巧看到兆雪亲季岚一幕，又听到老太爷的声音，暗叫不好，赶忙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