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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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进门，门槛上就看见了斑斑驳驳的血迹，里屋传来阵阵骂声，有男有女。
“季少爷。”看门的见到了季礼恭恭敬敬地迎上来行了个礼。
“听说咱院里出来的彩云姨娘出事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看门人遮遮掩掩的，左顾右盼，确定了没有人才走上前。他抬眼看了一眼季礼，又看了一眼季岚，神神秘秘的。
“听说，十一姨太在外头做些不干净的事，据说是和人偷情来着。少爷怀疑十一姨太肚子里的孩子，这不......”
“不可能！”季岚立刻变得激动，“彩云姐不是不守妇道的女人。绝不会做那样的事！”
看门人叹了口气，摇摇头，接着说道：“咱做下人的也不好乱说什么。其实我也觉得十一姨太娘不会做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儿。十一姨娘在少爷的老婆中是最贤惠的一个，平日里也不会使唤我们做这做那的，待人可好了。可是，唉......”看门人又叹了口气，摘掉头上的帽子，擦了擦汗，“偏偏是少爷亲眼看见的。”
“他看见什么了？”季礼问。
“这事我哪能知道？这可是家丑啊。两位少爷这么急的来这里，只知道十一姨太娘出了事，却不知道出的什么事。你们进去也帮不了忙，这是王家的家事。”
“帮不了忙？”季岚哼哼了一声，身子微微抖了抖，“来都来了，难不成让我们看着彩云姐被冤枉不成？”
季岚知道季岚动了气，拉了拉他的衣角，皱着眉摇摇头，季岚刚想说什么就压了下去。
季礼说道：“那麻烦你通报一声，就说季花堂小老板来拜访。你们少爷要是不见，我们立马走人。”
“唉，好，您等着啊。”
看门人走了进去。
季岚白了一眼季礼，嘟囔着：“什么时候自称小老板了？”
“呵呵，”季礼不好意思地笑一下，“我这不是为了季花堂的面子吗。”
“小老板？美的你！”
两人相视一笑，但随即脸又阴沉了下来。
彩云做了王家媳妇儿还没忘记季家，凭着王少爷的恩宠，往季家送了不少贵重的财宝和银元，她是把季家当娘家看的。怀孕的时候也第一时间托人传给了季花堂。看着彩云过得还算好平，老太爷、季礼、季岚都以为会一直太平下去。没想到居然弄出了这档子事。彩云也怀了七个月身孕了，要是王少爷认定孩子不是他的，彩云的身子一定吃不消。
季岚盯着门槛的血，心里愈发不踏实，又说不出哪里不踏实，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不一会儿，看门人就出来了。王少爷愿意见他们。跟着看门人，他们走了进去。
王家宅子很大，门口对着的不是正堂。穿过了一条长廊，绕过一个池子才到了正堂。到了正堂两个人又是一惊，季岚的脸上霎时没了血色。
“彩云姐......”他低声念着。
只见彩云蓬头垢面地跪在地上，衣衫凌乱，穿得单薄。现下虽是三月，但北平的三月还是冷的。
彩云低着头，嘴唇干裂发白，揣着大大的肚子，摇摇欲坠。眼尖的季岚发现彩云的裤子上已经有了血迹，这是小产的征兆，季礼也发现了这一点，眉头拧得更紧。王少爷倒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季岚一进来就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季岚瞪了他一眼，往季礼身后躲了躲。
“哟，什么风儿把季花堂两位名角吹来了？咱王府可没请你们来唱戏啊。”王少爷歪着脑袋，怀里拦着另一房姨太太。姨太太媚笑着，往王少爷口里送着糕点。
“王......”季岚刚开口就被季礼拦下。
“王少爷，”季礼郑重地行了个礼，也不拐弯抹角，“听闻咱季花堂出去的彩云出了事，特地来看看，不知道是否方便？”说完，季礼瞄了瞄面色煞白的彩云。
王少爷笑了一声，支走了姨太太，绕到彩云跟前，用手抬起她的下巴。彩云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当然方便了，她就在这，你们想问什么？问吧。”
“彩云姐不会不守妇道！”季岚忍不住插嘴。
“是啊，彩云姐和我们一起长大，她的为人我们清楚。会不会有误会。”
“误会？我亲眼看到的，有什么误会？”
“你有什么证据？”季礼问道。
“我的眼睛就是证据，我说的话就是证词。”
“你......”
“啊！”突然彩云惊叫一声，捂着肚子倒下去，腿身体停抽搐着。
“彩云姐！”季岚上去抱住她。彩云抽得很厉害，看样子是疼的。
“彩云姐要生了！”季岚冲着季礼喊道。
季礼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办。他也蹲到彩云身边，替彩云擦着汗，顺便把自己的衣服脱了披在她的身上。
“彩云姐......”季礼看着彩云红了一片的裤腿，眉头蹙起来，“王少爷，彩云姐要生了，先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吧。生下来再定结论也不迟。”
“哼！”王少爷扭过头去，不理睬，“哎呀，今个儿天气不错，只不过有苍蝇嗡嗡叫唤。”
“你什么意思？”季礼生气了，却因为托着彩云的身体，没办法站起来。
“没别的意思，抒发一下感叹而已。”说着，他又坐回椅子上，吃着糕点，对彩云视而不见。
“唔！哈啊......”
“彩云姐，你再忍一下。很快就没事的。”季岚要哭出来了，彩云痛的样子让他很揪心。
“王永富！”季礼终于站起来，指着王少爷的鼻子，“你还有点良心就让彩云姐先去生产！她是你的结发妻子！”
王少爷不喜欢别人叫他名字，尤其是低等的戏子。他一拍椅子扶手，站起来。
“季礼，我是看在彩云是我小妾份上才给你面子，你不要不知好歹！季花堂算是个什么东西？一座破戏楼罢了！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把我惹毛了，一把火烧了季花堂上上下下所有人！”
“你！”季礼的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冲着红血丝，“真不是男人！”
“哎哟，谁呀？哪家的小弟弟火气这么高？”
高跟鞋的声音逼近，季礼背后出现一个女人，是刚才给王少爷喂糕点的女人。她叫秀玲，先前是青楼里最红的花魁。
“少爷，什么事这么动气呀？”秀玲像条蛇一样黏在王少爷身上，做作的声音让季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季岚看着他们冷冷“呸”了一声。
“秀玲，你怎么没去休息？”王少爷的语气瞬间变成了轻柔。
“没有你陪着，人家怎么睡得着嘛。”秀玲戳了戳王少爷的胸口。
“你呀。”两人的连凑到一起，在亲到前，季礼咳嗽了一声。他调整了一下心态。
“王少爷，刚才是我不对。但是彩云姐的肚子已经等不得了。那也是你的孩子，你怎么忍心......”
“谁说是我的孩子了？那是奸夫的。”
“姓王的，你太卑鄙了！”
季岚把彩云扶到墙边安置好，站起来。
“哟，你的性子还这么烈啊？不过长得倒是越来越好看了。可惜你是男儿身，不然做我十四姨太多好。”
季岚气得脸发红，盯着他说不出话来。王少爷和秀玲倒是一拍一眼地笑起来。
原来又多了两房姨太，难怪对彩云姐喜新厌旧！
这时，彩云的肚子又是一阵剧痛，她叫了一声。季岚不得不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彩云姐疼吗？”季岚抓着彩云的手，彩云说不出话，汗把头发粘得满脸都是。
“戏班子里出来的人就是做作，生个孩子都像要死了一样。”
秀玲不高兴地嘟囔着。
“你生过孩子吗？有什么资格说彩云姐！”季岚抬起头对着秀玲吼道。
“你生过？”秀玲不在意地反问道。
“你......”季岚被这话又是一气，脸涨得更红。王少爷却笑得更大声。
“这小孩真有意思。”王少爷调侃道。
“王少爷！请你放尊重点，因为你是王家人，我们才叫你一声少爷。你要搞清楚，季花堂不欠你什么！你不要逼我不把你当人看！”季礼一步上前，咄咄逼人。王少爷和秀玲惊讶地后退几步。
“小戏班子脾气还挺拧，真讨厌！戏子就是戏子，不知廉耻。少爷，快把他们敢出去嘛。还有那个女人，脏血都流到地上了，真晦气！”
秀玲撒着娇，勾住王少爷的脖子。听到这么酥麻的哀求声，王少爷心一软，哄着她说：“宝贝儿，我这就赶走他们。”
季礼见了，反而更靠近一步，目光像刀一样锐利，他勾起嘴角，朝着秀玲轻蔑地说了句：“你也不过是妓|女。”
秀玲顿时哑口无言，转而向王少爷求助：“少爷，你看他，他欺负我！”
“长得再好看也不过是千人睡万人骑的浪货。妓|女就是妓|女，不干不净。”季礼说的很平静，话里的刺却尖利。
“季礼，你说什么呢！”王少爷指着吉利的鼻子破口大骂。
季礼扭过头，眼底掠过一丝不屑，回敬道：“季礼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干净的人放着不要，偏偏爱搂着肮脏的人，有些人就是这么不知检点，”季礼顿了顿，瞥了眼脸气得发绿的王少爷，“您要是不喜欢彩云姐，当初大可以甩袖子走人，何必费口舌争论一番又把人带走呢？既然您觉得咱季花堂出去的人不干净，风月楼的人干净，那好，彩云姐咱带走了。您不用送，我们自己备了马车。祝您——”季礼打量了一下惊呆的秀玲，冷笑一声，“和这千娇百媚的秀玲姑娘恩恩爱爱，百年好合。季岚，我们走。”季礼有意加重了“姑娘”两个字。
季岚从不知道季礼可以说出这么刻薄的话，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直到季礼抱起彩云来，才慌张地跟上去。
“啊！啊——”屋子里李妈已经进去很久，季礼季岚和老太爷都坐在厅堂里，焦头烂额地等着消息。都半天了，彩云还没生下来。
彩云在马车上的时候就一路流着血，阵痛不止一回，季岚的胳膊都被掐紫了。途中，彩云还昏过去一次，急得季岚哭了出来。季岚的眼睛一直都是肿的。
等了两个时辰，终于传来彩云生了的消息。
老太爷抹了一把脸，苍老的脸上牵起几条笑纹，起身去了佛堂。季礼和季岚赶忙跑去房里。
彩云瘫在床上没有了力气，孩子在李妈手里抱着，是个女孩。
李妈动作很轻，生怕伤了孩子。
“真小。”季岚捏了捏孩子的胳膊，才一根拇指那么粗。
季礼露出了笑，也逗弄着孩子。
“长得真像彩云姐。”
“这么小，还皱巴巴的，你怎么看出来的？”
“一定像彩云姐。要是像王永富那个王八蛋，这孩子就完了。”
“对，不能像姓王的。”
逗弄了一会儿，李妈便把孩子带了下去。
季岚坐在彩云旁边，握着她的手。
“彩云姐，还疼吗？”
彩云笑着摇摇头。
“明天我让人煮点鲈鱼汤给你补补身子。”季礼说道。
彩云又是摇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彩云姐，你说什么？”
季岚凑过去也没听清她的话。忽然，他觉得有些不对头。怎么屁股下面湿湿的？
他起身摸了摸屁股，是血！
“彩云姐！”季岚惊呼，季礼僵住笑容。
“怎么了？”
“彩云姐她......好多血！”
“什么？”季礼上前一看，血在床单上漾开，一直蔓延到床边，“我去找李妈和大夫！”季礼跑了出去。
“彩云姐......”季岚握着彩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哗哗地下来。
彩云终究还是没救来。过季岚哭得很厉害，怎么劝都不听。彩云的孩子也不停哭着，是饿了。彩云死了，没有奶水，只能煮了小米粥喂。
彩云下葬时，王少爷也没有露过一面，好在王家托人送了点钱，也算有点良心。
“彩云姐这辈子毁在我手里，我对不住她。下辈子，一定要投个好人家。”
“别自责了，彩云姐一定会投个好人家的。”季礼的头和季岚的靠在一起，轻声说。
“宝儿打小就没了娘，以后一定会被欺负。”
“有我在，没人敢欺负她。”
“可你能照顾她一辈子吗？你也是要成亲的。”
季礼沉默了一会儿，答道：“要是我不成亲呢？”
季岚一愣，说：“太老爷就你这么一个孙子，你不可以不成亲。”
季礼垂下眼帘，没有再作答。季岚见他不说话知道许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也低头不语。孩子又开始哭起来。季岚把手当成摇篮摇着孩子，突然，一双手伸出来，把孩子抱走了。
是小李。小李从码头上赶过来了。
小李去年离开了季花堂，在外谋生，虽然是个哑巴还瘸了条腿，但干活利索，头脑灵活。没多久就当上了包工头，原本打算累点钱，迎娶彩云的。后来彩云走了，他也没再找过其他姑娘，也没有联系过季花堂。
小李打着手势告诉季礼，孩子他来养。
季礼和季岚都十分意外。帮别人养孩子？小李是要当真？
小李解释道，因为那是彩云的孩子。
彩云下葬的时候小李没来得及赶回来，孩子出生也没看到过。听闻了彩云出事，悲痛万分。他已经错过了彩云，不能给彩云什么，就好好养大她的孩子，把对她的爱延续到孩子身上。他爱彩云，所以他心甘情愿抚养宝儿，即使宝儿不是他与彩云的孩子。
季礼在小李的坚持下，同意了，老太爷也没反对。与其留在季花堂成为戏子，不如做个平凡百姓。
小李不光带走了宝儿还带走了彩云的排位。临走，他说，彩云永远是我的妻子，独一无二的妻子。
季岚靠在门口看着小李抱着孩子，揣着彩云的的牌位离开的背影，百味陈杂。
毕竟是他的鲁莽害了彩云，也拆散了她和小李。
要是有来生，彩云姐一定要和小李在一起。
“师兄，来年花开的时候，我们去看看彩云姐。顺便看看宝儿吧。”
“好。”
天灰蒙蒙的，不一会儿就落起了小雨。戏楼空荡荡的锁着门，季家大院挂着白灯笼，在风雨中摇曳。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