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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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刚下了戏，季岚和季礼才喝上一口茶，下人就来通报说，彩云出事了。
彩云比季礼大了三岁，今年十九，两前年被城中王姓大户看上当了小妾。王家财大气粗又有人当差，仗势欺人，被抢回去的小妾就有不下七八个。彩云是第十一任了。
听闻彩云出了事，季礼和季岚都惊呆了。赶忙着去王家，尤其是季岚，脸都绿了。
彩云是因为自己才会被王家带走的。
那年，季岚刚满十三岁，在庭外练戏，穿了一身白衣服，干净得像出水白莲。王家老爷下月做寿，王少爷特地到季花堂请季礼演出。途径大院，见到了季岚。近几年，季岚越长越秀气，又穿了一身白衣，芊细的腰肢比姑娘家还要亭亭玉立。王少爷好美色，不管是男是女，只要长得好看，都往府里带。季岚被他看中了。
老太爷做了解释，季岚是季花堂的学徒，还是个孩子，又是男儿身，实在不可以带走。王少爷嘴上答应着，偏偏就是背后使心眼的人。一会儿推脱道累了要休息，一会儿又说马车坏了没办法离开，一会儿又说饿了，要留下来吃饭。老太爷不敢惹，只能一一答应。
季礼恨得牙齿发痒。
他明摆着是赖着不肯走了。要是不弄到季岚，他这辈子就打算在季花堂住下了。
“王少爷。”
季岚趁着排戏间隙，只身找到王少爷。王少爷翘着二郎腿，歪着脑袋，瞥了季岚一眼，嘴角翘了翘，装模作样地喝着茶。他放下茶杯，慵懒地道了一句：“什么事啊？”顺手一挥，支开了伺候的人。房里就剩下季岚和他两个，下人走的时候还不忘带上了门。
王少爷已经在季花堂赖了数日，数日来院里的丫头们都被他骚扰了个遍，尤其是彩云。
这些年相处下来，季岚和院里的下人们已经很熟络。彩云是小丫头中最年长的一个，不光长得好看，性子也很温柔，院里没有一个孩子不喜欢她的，季岚把彩云视为姐姐。彩云被王少爷骚扰不是一两回，每次都被羞.辱得两眼红红的。前天王少喝醉了，彩云也差点失身，好在季礼及时赶到，彩云才幸免于难。
当时，季岚抱着哭得抽抽噎噎，衣衫不整的彩云，斜眼瞪着王少爷。王少爷一身酒气，满脸通红，竟然对着季岚笑，事后更是污蔑彩云勾引他。老太爷也气得不轻，彩云打小就被卖进院里，她的性子老太爷再清楚不过。眼下被人这样污蔑，实在是欺人太甚，可碍于王家的势力，也只得打了牙齿往肚里咽。季岚差点冲上去和王少爷理论，被季礼阻止了。季礼也气，但王家是他们惹不起的。季礼承诺赔偿王少爷五百大洋，另外免了王家一个月的看戏钱，这才作数。五百大洋，对于戏子家，不是小数目，好在季礼的爹生前做生意留下了一笔钱。
彩云被调到杂院，暂时和李妈住在一起。彩云的空缺就由季岚顶上了。王少爷的目标本就是季岚，现在季岚非但不躲还在眼前晃悠，便更加肆无忌惮，明目张胆地调戏他。季岚到底是男孩子，被惹毛了，当头给了王少爷一巴掌。王家下人见了上去就想抽他，王少爷非但不追究，还笑得更欢。
“这性子，我喜欢。”
他笑得很龌龊，让季岚看着很不舒服，转身就走出了屋门。
王少爷似乎有意惹季岚不高兴，当着众人的面摸他的屁股，捏他的腰，这些他都忍了。最让他忍不得的就是，他居然又去找彩云的麻烦！他再也坐不住了，瞒着季礼，选了这么个时间。
“王少爷，闹够了没有？大户人家成天赖在戏班子，调戏女孩子，你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哦？呵，”王少爷勾起嘴角，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哼，抚着下巴盯着季岚的眼睛，季岚被他盯着不舒服，扭过头不再看他，“你说我有没有羞耻心呢？”王少爷站起来，贴近季岚的身子，季岚向后退了几步。
“长得这么白嫩，你说你是不是女扮男装呢？”
“！”
季岚猛地抬头看着王少爷。王少爷比他高了一个头，俯视着他，一步一步靠近，季岚被逼得又后退了几步。
“瞧你这细腰，”王少爷伸手捏了季岚一把，季岚身子颤了颤，无路可退，只能干瞪眼，“这细胳膊，”季岚的手臂被拉起来，“还有——”王少爷顿了顿，盯着季岚的脸，拂去季岚的碎发，“这笔挺的鼻梁，诱人的嘴唇。”王少爷低头，越凑越近。季岚恍然间醒悟，狠狠推了他一把。
“哟呵，生气了？生气的样子也很可人啊，”说着王少爷转过身，坐到桌前，为茶杯注上茶，接着道，“你们季花堂的人真有意思。不光漂亮的多，性子也都这么让我喜欢。别说你，就那个彩云，身材凹凸有致，脾气好，声音甜，真讨人喜欢。”
季岚一握拳，跨上前去，大喊：“姓王的，你别太欺人太甚！你可以羞辱我，我忍，但你绝不可以打彩云姐的主意！”
王少爷有些惊讶，随即又淡淡一笑，道：“羞辱你？要是我要你呢？”
“你什么意思？”季岚一阵紧张。
王少爷一把抓住季岚的手，季岚想挣脱，但他是个成年人，力气大，季岚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使不上一丝力。
“你他妈放开！”
“哟，还会骂人啊。”
王少爷凑得更近了，撅着嘴几乎快亲到季岚。季岚知道躲不开，急中生智，提起膝盖猛地一顶，正中王少爷的命根子。
季岚理了理惊慌的情绪，又朝着王少爷的命根子狠狠踢了一脚。王少爷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来人！来人呐！”王少爷带着哭腔，喊来了人，把季岚团团围住。动静也惊动了老太爷、季礼他们。
季岚被绑着跪在大堂里，脸上带着不屈，没有半丝恐惧。王少爷抿着嘴，把脚搁在桌子上，身体横躺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老太爷坐在另一张太师椅上，季礼站在他的身旁，皱着眉头看着季岚。
“季老太爷，您瞧这事儿怎么办吧。这狗崽子差点废了我命根子，您要知道，王家可就我一根独苗。要是被他废了，整个季花堂卖给王家也赔不起。”
“是是是，您瞧，他也是个孩子，也不是有心的......”
“不是有心的？那他平白无故跑我房里干什么？老太爷，我知道您疼这里的每一个孩子，但总这么护着，总有一天会出事。今天我幸好没闪失，否则......要是以后出了北平城，惹到不该惹的人，就不会像我这么大气了。”
“那您看该怎么办？”
老太爷一直低声下气的。季礼望着季岚，咬着嘴唇。季岚倒是很平静，低着头，不说话。
“要么我把他带走，我来处置，要么这个数，”王少爷伸出两只手，两根食指交错，在老太爷面前晃了晃，“十万大洋。”
“这......”老太爷和季礼面面相觑。
十万大洋，季礼爹生前也只不过留下了八万大洋，还有两万大洋，去掉税，佣人工钱，戏堂开销，得不吃不喝唱四年戏才还得清！
“王少爷，是不是可以再商量一下。”季礼着急地插嘴道。
“少一分都不行。所以啊——”他撇了撇季岚，季岚竟然抬起头，目光凶狠地回看过去，“还是让我把他带走吧。”
“不行！”季礼立刻回绝了，“他、他、他......”他又想不出什么理由可以驳回。
“太老爷，少爷，”从未说过话的季岚开口了，语气冷冷的，“他要的人是我，我跟他走。季花堂不必为了我破财伤神。祸都是季岚惹出来的，季岚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连累季花堂。”
“你在说什么？”季礼蹲下身，凑到季岚跟前，“什么叫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是季家的人，季家不会不管你的。”
“少爷，”季岚微微一笑，“季岚能够遇到少爷已是三生有幸，我就是个害人精，您让我早点离开也省事。季岚此生无以为报，来生必当做牛做马报答季家的大恩大德。”
“季岚，你在说什么傻话？不是说好要留在我身边的吗？我不会让你走的。我不会把你送给那个人渣。”
季岚哽咽了一下，说：“少爷，为了季花堂，季岚非去不可，您不能任性。姓王的从一开始就算计好要带走我。”
“我不同意，我不让你走。”
“少爷！”
“你们嚼耳根嚼够了没有？你们拿不出钱来，就让我把人带走，大家皆大欢喜不是？不就是个刚成角的小生吗，这世上不差唱戏的人，再培养个就是了。”
“我......”季礼还想说什么，季岚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那么，老太爷，咱说好了。明个儿我就让人把季岚接走了。咱都是明白人，说的话不反悔，人带走了可就回不来了，当然，咱们之间的恩怨也一笔勾销。”
说着，王少爷离开了大堂。大堂里剩下祖孙二人和依旧跪着的季岚。
“季岚，你为什么啊？”
季礼解开了季岚的绳子，晃着他的肩膀。季岚低着头，一直不敢抬头看老太爷。
老太爷起初是不喜欢这个孩子，但相处了几年，这孩子性子不错，为人诚恳，又肯努力练戏，渐渐也开始喜欢起来了。加之季礼和他形影不离，老太爷也不再见外。只可惜，好不容易这孩子成了角，眼看着离出名不远，就被硬生生抢走了。
姓王的真不是个东西！
老太爷心里骂着，又无可奈何。谁让他们只是戏子呢？名声大噪又如何，到头来还是无名无分，被人欺压。
季岚爬到老太爷跟前，朝着老太爷深深磕了个头。
“太老爷......”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已经忍到极限了，“师傅，对不起。”
老太爷偏着头，只是叹气，眼角闪着老泪。
这一幕幕都被躲在门外偷偷看着的彩云记下了。彩云低下头，手指抠了抠门槛，悄悄离开。
第二天，王少爷出奇地没有带走季岚，而是满面春风地搂着彩云。季岚脸比炭黑，刚要发作，就被季礼拉了住。
“老太爷，”王少爷高声对着坐在大堂里的老太爷喊道，“这些日子承蒙照顾，我王某感激不尽。昨个儿说了要带人走，这人儿啊，我带走了啊。”
“不是......”老太爷想说什么，王少爷又接道。
“季岚是季花堂数一数二的学徒，我又怎么好意思带走呢？昨天是开玩笑的。不过，人的确要带走一个，你看成不成？”
说着就把彩云往前推了推。老太爷拄着拐杖来到彩云身前，一副不解的样子。
他问：“彩云，你当真愿意？”
彩云没说话，点了点头。季岚知道一定是被逼的，想要上去，季礼却死死拉住了他。
“让我过去！”
“你冷静点。”
“彩云姐一定是被逼的，放开我！”
“阿岚，你不能去。”
“为什么？”
季岚推开季礼，盯着他。眼前的季礼不知为何竟这么懦弱。
“因为......”季礼欲言又止，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别辜负了彩云姐的用心。唉......”季礼叹了口气。
“彩云姐的用心？”季岚听不明白，却也没再冲动地上去。
看着彩云被王少爷带走，季岚心里不是滋味。被带走的是自己才对，彩云姐为什么要替自己顶罪呢？
下人收拾王少爷住过的屋子的时候，发现他的床单上居然出现了血迹。一片不大，看样子是少女第一次的落红。
季岚见了带血的床单，什么都知道了。一脸惊讶地冲出去，马车却早已不见了踪影。他绝望地坐在门槛上，将头埋进手臂里，肩膀不停抖动。
“阿岚......”季礼在他的身边坐下。
“是我......是我害了彩云姐。都是我......”季岚断断续续地抽噎着。
季岚皱着眉头，将他揽进怀里，替他擦掉眼泪。
“不能全怪你。”
“可是......彩云姐......为什么会是彩云姐？她......她人这么好。都是我，呜呜......”
“彩云姐是为了我们，是为了整个季花堂。”
“可是，姓王的已经有了十任小妾，彩云姐一定会受苦的。”
“彩云姐人这么好，一定会平安的。别哭了。”季礼轻吻着季岚的额头，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
其实，彩云被带走他也想不到。他心里也难过，彩云这么善良，不应该遭罪。但他不能够轻易流露出悲伤，因为他是季花堂的接班人，什么风雨都要扛得住。更何况，还有季岚。要是自己也垮了，季岚该怎么办？谁来安慰季岚？
季礼恨自己只是个戏子，没有权势，保护不了季花堂的人，却也只能咽下一口口气。他将这些气憋进心里，化作动力。
总有一天，要出人头地！总有一天不能让季花堂里的人再受欺负！
半个月后，王老爷大寿，季礼和季岚才再一次见到彩云。彩云成了十一姨太，被搂在王少爷怀里。她带着笑容，却并不开心。
在季家，彩云和小李日久生情。原本打算来年求老太爷指婚的，现下，什么指望都没了。
季岚从王家回来就闷闷不乐。他还是觉得是自己害了彩云，一直怀有愧疚。
马车停在了王府，季礼先下车，季岚紧接着出了车厢。两人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