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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老太爷的丧礼过了两个月,也没人再提起过他的死因,对于季礼和季岚,也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了王家少爷依旧斜着眼睛挖苦他们之外,几乎整街的人都默许了他们的关系。彩秀也因为不服季岚,离开了季花堂,不知去向。季礼依旧写着新戏,只不多过不再像先前这么莽撞,更多顾及到了季岚的身体状况。
      十二月初,北平下起了大雪,和季岚遇到季礼时一样。纷纷扬扬铺盖了房屋、树木、道路,所有东西都是银装素裹的。季岚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想到了十年前的自己。如果那个时候,没有遇到季礼,会是怎样的呢?大概,早就变成了尘土融入到地下去了吧。
      季岚的睫毛上沾上细细的雪花,微微一颤便成了水珠,一颗颗调皮地躺在睫毛上。他的发丝也沾上了雪,昏黄的灯光下,化成水一闪一闪的。季礼从背后蒙上季岚的眼睛,一只手环抱着季岚的腰,将脑袋靠到他的肩上。
      “别闹了。”
      “呵呵。”
      季礼轻笑着松开手,摘下围巾围到季岚脖子上,又抚了抚他冻红的鼻子。
      “别冻着了。”
      “嗯。”季岚笑了,靠进季礼的怀里。
      民国二十二年即将过去,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不寻常的事,也收获了太多意外的惊喜。有些人死去了,化作了尘土埋进地里,有些人走到别人的世界里,和他融为一体。无论多少人多少事变了,唯独不变的,就是混乱的世道。太平还有多远呢?
      北平似乎被日军投放了什么毒,转眼死了很多人。新年临近,应该是喜庆的,但迎来新年的却是失去亲人的哀嚎。雪纯净的白色,似乎成了丧礼的序曲。每天都有不少人踏着厚雪,迎着弥漫的雪花为死去的亲人送终。凄厉的哭声和唬人的风声融合在一起,让人听了也微感痛心。
      季岚斜靠在门口,看着这些人,怎么都笑不出来。

      元旦的第一声爆竹声响起,1934年来了,不知今年又是怎样的一个年头。
      深夜,爆竹声渐渐平息下去,季岚枕着季礼的手臂,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季礼一个翻身又清醒了。他揉着眼皮坐起来,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叹口气又坐下去。他闭上眼睛,努力使自己安静下来,突然耳边传来了婴儿的哭啼声。
      季岚原以为自己听错了,后来这哭声越来越弱,他觉得有些不安心,起身穿起衣服。
      “怎么了?”季礼被他的举动惊醒了,睡眼惺忪地坐起来。
      “我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会不会是猫叫?”
      “不知道,出去看一下,亲眼确认了总归安心些。”
      “那我和你一起去。”
      季礼也穿起衣服。两人披上棉衣,拿着煤油灯,互相挽着走了出去。一出门便让他们大吃一惊。
      还真是个婴儿!
      婴儿被遗弃在路中央,离季花堂的门口很近。季岚抱起婴儿往怀里揽了揽,小家伙似乎冻坏了,一个劲往季岚怀里缩。季礼发现这孩子被冻得满脸通红,伸手摸了摸,身子也冰凉,立即脱下了棉衣给她裹上。两人赶忙进了屋。
      屋子里暖了些,煤油灯的光也渐亮。孩子不小了,大约已经一岁,水灵灵的眸子安静地盯着他们。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夹衣,内胆都是破絮,许是家人养不起了,丢弃了她。
      季岚一直抱着孩子,大概是他身上暖,孩子也愿意贴着他,小胳膊抱着季岚不肯松开手。季礼翻了翻孩子随身衣物,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张字迹歪扭的字条。字条被揉得很皱,却还能看清写的什么。
      1932年,7月7日。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兴许是这孩子的生日。季礼摸了摸夹衣的口袋,再也没其他东西了。
      “这孩子没名字。”季礼提到。
      季岚略微一愣,看着孩子扑闪的大眼睛,说道:“那就起一个吧。”
      季礼盯着夹衣上用红丝线绣的荷花,勾了勾嘴角,道:“就叫季荷吧。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爱莲说》?为何不叫季莲?”
      季礼笑着摇摇头,季岚也兀自一笑。孩子看他们笑了,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季荷......乳名就叫丫儿吧。”
      “好,都依你的。”
      “希望这孩子能在这乱世之中找到一条清静的生存之道。”
      “是啊......”
      季岚轻拍着丫儿的身子,在季岚哄弄下,丫儿渐渐发出呼呼的鼻音。季岚把他搁在床上,熄了灯。丫儿贴着季岚的身子,睡得特别安详。季岚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微微一笑。
      丫儿,一定要平安长大。

      五月,季礼看到报纸上日军强占民地修机场,还轰炸依兰县,气得拍着桌子大骂。季岚手里抱着丫儿在一旁也皱紧了眉头。丫儿似乎知道季礼和季礼不开心,小手指放在嘴里吮吸着,迷惑地看着他们,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最后,还是饿了,才象征地哭几声。
      季礼接过过丫儿放自己怀里逗弄,丫儿拼命推开他,哭得更凶,往季岚方向伸出小手,泪珠一串串掉下来。
      季礼无奈地把丫儿放回季岚怀里,捏了捏丫儿小鼻子说道:“小东西,净粘着阿岚,抱一下都不肯。”
      丫儿到了季岚怀里就不哭了,噘着嘴看着季礼,把头靠在季岚胸前,似乎有意炫耀着。季岚拍了拍丫儿的屁股,也调侃道:“就是,我的手都酸得麻掉了。”
      丫儿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眼珠骨碌骨碌转着,傻傻地笑着。
      下人把粥端上来,丫儿见了就想扑过去,嘴里含糊地叫着:“吃、吃、饭。”
      季礼和季岚同时笑了。丫儿已经学会了说些简单语句,尽管发音还含糊,但好歹是学会了说话。她也长了很多牙齿,光吃流食不行,他们寻思着开始给她吃些固体的。不过小丫头机灵得很,只喜欢喝粥,不是粥就死死闭着嘴巴,撬也撬不开。如果急了,吼她一声,立刻开始哽咽。季礼和季岚没办法,还是先喂了流食。
      吃饱后的丫儿安静地躺在季岚怀里,眼皮一搭一搭的。季岚知道她快要睡了,站起来,来回踱着步子,轻拍她的背,不多久,丫儿就打起了鼾。只有睡着的时候,季礼才能安心抱着她。
      季礼摸了摸丫儿的额头,小丫头脸圆圆的又白又粉,可爱得不得了,怎么忍心丢弃她呢?季礼叹了口气。他知道,为了活命扔掉自己的孩子是没办法的事情。这个世道,太乱了。不少城市被日军投放了毒疫,北平也遭了毒手,想要活命,就只能舍掉一些不必要的东西。丫儿,无疑就是被她父母视为不必要的牺牲品。
      季礼看着熟睡的丫儿,亲了亲她的脸颊。
      丫儿被人带回了房里,留下季礼和季岚呆在大堂里。
      “阿岚,”季礼开口道,“这战争还要打多久?国家......什么时候才能够安定?”
      季岚低着头,吐出两个字:“快了。”
      季礼摇了摇头。
      快了,是有多快?到底还要死多少人才够?

      七月头,天气微热,院里大缸中养的荷花已经探出了花苞。丫儿学会了走路还学会了很多很多话语,短短几个月,小孩子长得真的很快。看着丫儿的成长,季礼甚至都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
      丫儿对什么都好奇,时常一不留神就没了影。季礼和季岚看要唱戏,没时间照看她,家里的下人丫头们犯起了难。倒不是因为丫儿会乱跑,会惹祸,而是因为她一不见了季岚就嚎啕大哭,喊着要岚爹爹,怎么哄都没用。大概被捡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季岚,对季岚的依赖也就重些。
      季岚为了丫儿,一下戏台就陪着她。为了方便,后来丫儿索性呆在了后台。季礼也疼爱丫儿,减少了戏楼开放的时间和演戏的场次。七月七日,迎来丫儿第一个在季家的生日。季礼特地花了几大洋,买了平时不吃的蛋糕,学着洋人给丫儿过了一次生日。唱不来生日歌,就用戏曲改了词,唱了一段祝寿歌。小丫儿被逗得合不拢嘴。她第一次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这辈子都让季礼和季岚窝心的话:
      爹爹,我爱你们。
      季礼和季岚互相看了眼,答道:“爹爹也永远爱丫儿。”

      荷花绽放,夏蝉鸣叫。酷暑天闷得人心绪烦躁。丫儿睡在季礼和季岚的中间,依旧是那么安详。季岚替她摇着扇子扇风,季礼小心地把手从她的脑袋后面抽出来。
      “阿岚,不管今年会怎样,会发生什么,丫儿都是老天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嗯。最珍贵的礼物。”
      季岚补充道。
      突然,屋门被急促地敲打着。丫头紧张地叫着。
      “老爷,不好了!外头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季礼和季岚闻声起来,季岚想跟着出去,不料被季礼拦下照顾丫儿。季礼一个人走了出去。
      季岚的眼皮跳得厉害,就像那天捡到丫儿一样,总觉得有事发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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