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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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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先生,别来无恙?”葛芝兰开口又是那种豪爽。
季礼回了一个礼,笑道:“一切安好。承蒙小姐牵挂。不知小姐此番千里迢迢来北平,所为何事?”
“季先生忘了,两年前您答应过我,会来上海唱戏的。”
季礼一想,点点头,道:“可现在实在脱不开身啊。”
“季先生要是为了季花堂的事,大可放心。我会派人守在这里,老太爷我也会请大夫照顾。我也相信,你的那位季岚兄弟也会管理好季花堂。”
“您的意思是......”季礼皱起眉头,季岚也显出诧异。
“忘了对您说了,碍于路程遥远我只带您一个人去。”
“这......”季礼露出为难,看了看身后的季岚。
“您看,我人都带来了,就为了接您。您还不给面子不成?”
季礼不语,面露纠结,抬眼看了屋里屋外穿着军装,把着枪杆的人,点点头。临走,季礼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季岚,季岚对他点头微笑,他百般不放心,又只能无奈上车。他把头伸出车外,见到季岚一路目送着,直到看不见他的脸才肯缩回脑袋。
马车上,葛芝兰见季礼这么闷闷不乐,便主动搭起话来。
“季先生。”
“叫我季礼就可以。”
“呵,好。那我也就不见外了,你唤我芝兰就行。”
“嗯。”
“季礼和季岚兄弟的感情似乎很深厚啊。”
季礼略微一皱眉,答道:“嗯。他和我一起长大,一起练戏,曾经还因为我生了场大病,所以身子骨一直不好。”
“这样啊。季兄弟可是你的亲兄弟?”
“不是,他是我在戏楼里捡来的。”
“捡来的?”葛芝兰露出一丝惊异,随即又淡淡一笑,“那你们的关系可胜似亲兄弟。”
“嗯。他一直碍于身份,不是叫我少爷就是叫我师兄,但我从来没把他当过外人看。”
葛芝兰似乎想到什么,看了眼季礼,又问道:“前些日子,你在信里提到有参军的意图,为什么有不愿意了呢?”
季礼一愣,笑答道:“还是放不下那一家子人啊。”
葛芝兰没有再笑,点点头表示理解。
她的父亲是一方头领,带兵打仗都是冲前线,一不小心就丧了命。去年受了重伤,昏迷不醒的时候,她守在床边,在她父亲的口袋里发现一张她幼年时的照片。照片被血迹迷糊了,但不难看出她稚嫩的笑脸。她的母亲死得早,只有父亲一个亲人,又是将军。分别的日子比聚合多,每次团聚又总是带着伤,她是深知这种担忧亲人的感觉的。那张照片也使她知道,纵然是在前线指挥的人,在外人眼里是如此勇猛,私下里也偷藏着对家的关切。
马车走了好几天,季礼和葛芝兰也从信以外了解了彼此。到了上海,直接进了葛府。到底是做官的,房屋的气派一下就盖过了季礼所见过的所有院落,连最有钱的王家也比不上半分。
坐在牛皮沙发上,季礼觉得不自在。从小就习惯了木头椅子,一下子换成这么软和的东西,总觉得屁股会陷下去。葛家下人端上来的也不是茶,而是一种黑乎乎的玩意儿。季礼在兆雪家见过他姨母喝,知道这叫咖啡,但也没尝过是什么味。一尝便皱紧了眉头。这味道堪比中药,又苦又涩,要不是那扑鼻而来的香味,季礼还真以为自己在喝药。葛芝兰见了他这幅模样,不由得翘了翘嘴角,将托盘里的方糖放进季礼的杯子里。
“咖啡要加些糖才不会苦。”她朝季礼说道。
季礼也不回避自己的短见,坦言道:“真像在喝药。”
“要是你不习惯,我让人沏杯茶来?”
“不用劳烦了。”季礼拒绝着又抿了抿咖啡,渐渐的倒也不这么苦了,反倒喝出了一种润滑。
他喝了一口后,放下茶杯,扫视了一周略显空旷的房子,问:“就您一人住?”
“嗯,父亲忙于战事,很少回来。”葛芝兰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黯然。
“......”
季礼提起茶杯,垂下眼帘。
“妈蛋的,这他妈狗.日的!总有一天老子把他们打到连妈都不认识!”
安静的房子里突然出现一个粗狂的声音,像是从外头传来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葛芝兰突然站起来,高兴地看着门口。
“父亲!”
葛青回来了。
葛青见了季礼,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瞅了瞅葛芝兰,嘿嘿一笑,道:“丫头长大了?”
葛芝兰听了摇摇头,说:“父亲,这是季礼,季先生,我先前给你提到过的。特地从北平来给战士们唱戏鼓舞士气的。”
“就他?”葛青眯着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在他眼里,季礼穿着长衫,虽然是八尺男儿,眉毛也挺浓,但总的来说,长得还是太斯文,乍一看倒像个读书人。
“得,会唱什么?”葛青不屑地问道,语调透着一股兵痞味。
“这要看将军要听什么了。季礼唱的是旦角,没了搭档也不好决定。如果您不嫌弃,季礼可以来一段穆桂英挂帅。”
“得得得,文绉绉的,见了就浑身发麻。今晚就让他唱吧,爱唱什么唱什么,只要我的宝贝女儿喜欢就成。”
见葛青一副痞样,葛芝兰蹙了蹙眉,摇摇头。季礼也觉得,这父女两的性子差了太多。
当晚,只有季礼一人也没有乐师,便简单地在军营唱了几句。没想到整个军营都轰炸了开,比打了胜仗还激动。葛青一拍脑瓜,没想到这文绉绉的小戏班子影响力这么大。葛芝兰坐在他的一旁,自信地笑着。葛青见到女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季礼,也动起了心思。小姑娘十八岁了,是该找个人嫁了,整天混在军营打打杀杀的也不成体统。
因为季礼唱得好,葛青暂时不打算让他走了。于是他就在葛家呆了半个月。葛青原先觉得季礼文绉绉的,看不顺眼,但半个月下来,倒愈来愈喜欢。季礼很有礼貌,虽是唱戏的,但也读了不少诗书,谈吐幽默。最令他称心的,就是季礼的一腔热血。问到他日后有何打算,他总会含蓄地说,能为国家多做点就多做点。虽不挑明要干什么,爱国之心是诚然可见的。葛芝兰又告诉他,季礼有从军的念头,更是欢喜得不得了。葛家的女婿,就该当兵,就该有出息!季礼也很会讨女孩子欢心,葛芝兰和他交谈的时候,总能笑得像朵花,葛青也记到心里了。
季礼一走就是半个月,季岚一个人留在季花堂打理着一切,有些力不从心。因为自己的身份,有谁肯听他的呢?他的性子本来又不刚烈,不会冲人发火,自是处处吃哑巴亏。好在老太爷虽然半身不能动,话还是能说的,即使说不清楚,还是有人肯听。葛芝兰带走季礼前又专程送了一辆轮椅,老太爷就坐在轮椅上,季岚推着走。
有了老太爷,季岚还算是能过。只是,想念季礼的心,愈发不能收敛。他时常盯着门口张望,听见了马车的声音就会满心欢喜地迎出去,结果总是失望而归。季礼不时也会捎信回来,表达平安。知道季礼平安,季岚也不再期盼什么。
季礼还寄回来了些上海特产,其中有特地给季岚的梨糖膏。季礼知道季岚肺不好,梨糖膏能治疗咳喘,一下寄回去好几盒,季岚看着这一个个盒子,愣是没舍得吃。
盼日盼夜,终于盼回来了季礼,但他却是被人押着回来的。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恶狠狠地用枪指着他的脑袋,葛芝兰也焦急地站在他身后,不敢说一句话。
“叫你们老太爷出来!”军官闯进季家院里,第一句话就要见老太爷。老太爷刚吃了药,还在休息,不易打扰,季岚迎上去接待。
“太老爷正在休息,请问您是......”
“少废话!”军官推了季岚一把,力气很大,季岚没站住扑倒在地上,头撞到了桌角。
“阿岚!”季礼急得大叫,押着他的军人一把拉住他,枪口往他背后抵了抵。
季岚抹了抹额头的血,站起来,说:“你是谁?太老爷真的休息了。”
“你他妈烦死了!”军官从腰间抽出枪,瞄准季岚的脑袋,“听好了!老子姓葛名青,今个就要见你们老太爷!”
葛青?季岚心中一惊。看着不知所措的葛芝兰,便明白了。感情来逼婚的啊。
季岚见了枪口,反而不慌,拍了拍脏了的衣服,对指着他的枪熟视无睹。刚想说什么,太老爷就被人推着从里边出来了。原来是动静太大,打扰了他休息。见到季礼被人押着还顶着枪口,季岚一头的血,老太爷激动地哼了几声,身体猛一抽搐。
“爷爷!”“太老爷......”季礼担心地叫了一声,季岚走过去抚着他的胸口。
葛青收起了枪,手一摆,随行的军人收起枪,整齐地走出去,守在门口。
葛青:“季老太爷,您好,我叫葛青,”一听葛青的名字,老太爷的身子又是一颤,“您别紧张。刚才是开玩笑的,您也知道我从上海到这里来不容易,当然是有重要的事情。其实有两件事,一桩喜事一桩坏事。为了让您老安心,我先说喜事吧。这喜事呀就是我的女儿要和您孙子成亲了,他要做我葛青的女婿了!您想想,做将军的女婿,多威风?但是啊——”葛青顿了顿,“坏事就是,您孙子不同意。”老太爷把目光投向抿唇不语的季礼,很是不解。季岚也低下头,脸色不太好看。
老太爷艰难地抬起手,招呼季礼过去。季礼走到老太爷跟前,俯下身。
老太爷口齿不清地说:“你为什么不愿意娶葛小姐?”
季礼低下头,轻声说道:“我有喜欢的人了。我这辈子除了他,谁都不要。”
老太爷又是一副惊愕,问:“她是谁?”
季礼偷偷看了眼季岚,回答:“他......他也许很特殊。他.....他也姓季。”
季岚猛地抬头,吃惊地望着季礼。
老太爷:“是谁?哪家姓季的姑娘?”
季礼不语,只是摇摇头。季岚的手垂在身下,不住地颤抖。
“不说就是没有。那就和葛小姐成了亲,也算了了我四代同堂的心愿。”
“可我不能,我给不了葛小姐爱,我会误了她一辈子。爷爷,我也不是个贪名利的人,如果为了风光娶了葛小姐,太对不起她了。”
葛芝兰听见了,脸不自然地抽了一下,葛青反而赞许地点着头。
葛青:“老太爷,婚姻大事父母说了算。季礼不懂事,你总懂。感情的事可以培养,但孩子们的婚事不能耽搁。我看要不先定了婚期,等成了婚,生米煮成熟饭,感情不想培养也不成了。”
老太爷想了想,点点头。
“爷爷!”季礼跪下来。季岚心里隐隐作痛,奈何没说话的份。
“听话,你也十九岁了,早点完婚。葛小姐是个不错的姑娘,先前你不喜欢阿芷,嫌她太小,当成了妹妹。那么葛小姐端庄大方,一定合适。”
“我不娶!”
葛青眉头一蹙,举枪,骂道:“小兔崽子!你爷爷都同意了,你还拗到什么时候!我女儿哪一点配不上你?能娶我女儿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不娶!凭什么仗着权势逼我?你有什么权利!葛小姐是不错,但我只当她是知音而已。你口口声说爱她,难道就是让她嫁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吗?”
“你他妈!”葛青举起枪,“呯”的一声房屋的灯被击碎。老太爷吓了一跳,开始大喘气。
“爷爷!”季礼见状赶忙上前,老太爷却推开了他。葛青再一次举起枪的时候,葛芝兰站了出来。
“父亲!”她嚷道,“他不愿意,就不要强求了。强扭的瓜不会甜。”
“你说什么?乖女儿,我这是在帮你争取幸福。你不是喜欢他吗?三年前从北平回来,你就张口季礼闭口季礼的,还和他书信来往。父亲是过来人,知道你女儿家的心思。你喜欢他,父亲就让他娶你。”
“可我要的不是这样的结果!我要的是心甘情愿!你要是逼他,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葛芝兰拔出腰间的枪抵在自己脑袋上。葛青一怔,慌忙地看了看季礼,季礼也呆住了。
“可你......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你也十八岁了,人家姑娘都已经出阁,都有做娘的了,你还没有个中意的对象。父亲我常年在外厮杀,要是死了,你就剩一个人,谁来照顾你?”
“我会自己物色人选。我是喜欢季礼,但我不喜欢强迫。”葛芝兰看着季礼,季礼愧疚地低下头。
葛青皱了皱眉,收起枪,长叹一口气,丝毫没了方才的硬气。转身对老太爷说:“季老太爷,对不住了。给你添了麻烦。”说着葛青带着随行人马,扬长而去。葛芝兰不舍地看了季礼一眼。季礼感激地向她点着头。
马蹄声踏踏,逐渐远去。少了一只灯的大堂里昏昏暗暗。季礼抬起头对上季岚的眼睛,季岚不再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