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知》诺九卿

5、秉烛闲话缘起时

　　曾经有个男子为了家族荣宠代替出家之后，他的妻子整日郁郁寡欢。人前家族风光无限，但其内部种种争斗谁人懂得，就和当时粉饰的太平一样。

　　后来，她不甘就这么死掉，这辈子的记忆太过短暂苍白，于是寻来了巫蛊之术同恶灵做了交换，得到不朽的躯壳和毁灭的能力。

　　从此坠入邪道成了恶魔，代价是被遣在六道之外，形神一灭俱灭不得轮回。

　　长久以来的积怨在契约生效的时候爆发，重获新生的她突然血性大发，不仅她夫家于一夜之间惨遭血洗，往后几日还有好几户难逃厄运，其死状之难堪不得言说，一时间人人自危不知这是瘟疫还是人为的仇杀。

　　当时她是杀红了眼，觉得只有这鲜红的血才能洗掉世间万恶还以真正的明净太平，直到某夜她杀至大相国寺的佛堂前。

　　阔高空大的佛堂前，只一老僧镇定自若坐在蒲团上，他面容安详、双目垂敛，花白的长须和雪白的剑眉可见他年岁的沧桑。
　　看着如此泰然自若的老僧，魔女心中不禁发出一阵嘲讽，之前的所有冷静都可以伪装，在真正面临生死问题的时候看你如何泰然置之。

　　那些满口“我佛慈悲”的僧侣到将死之时无自尊的求饶她见得多了，任你是何高僧，死亡总是无法摆脱的桎梏。

　　老僧的面前摊放着一本《大悲咒》，被大堂内的风随意得乱翻着，书页翻扯出凌乱的声响，那老僧任其翻卷，不闻不问。
　　许是因为大殿太过空旷，书页被风扯动的声音格外刺耳，惹得那魔女一阵心烦，又是一股热血涌上额头，她脚尖点地闪身跃至那老僧跟前，杀人是后话先把这吵闹的经书毁掉再说。

　　手掌凌空一抬就有熊熊烈火在其中燃起，眼看只要稍微松松指尖就能把这经卷连带那个老和尚甚至整个大相国寺烧个精光，此时，枯坐已久的老僧竟有了动作。

　　只见他不急不慢的放开合十的双手，将一只手掌缓缓地平送到魔女的面前，一枚红枫叶正静静地躺在掌心，那个手掌虽然有了被岁月深深侵蚀过的痕迹，但依旧如骨玉般好看。
　　像是在瞬间被抽干了力气，魔女掌中的火焰湮灭于顷刻，在佛前留下一个暗红的身影匍匐跪在那个蒲团前。

　　散乱的青丝随堂内的风浮动，额前垂下的发丝遮住了失去血色的面容，也看不清神色，风也愈发的大，稀释了之前的呜咽。

　　《大悲咒》的书页也随风翻得愈发凌乱，却突然定格在某夜，有几点水花在其上绽开，逆着投进大堂内的月光打量似有晶莹的珠子由那魔女鼻梁在发丝的裹挟下滚落......

　　“讲完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料有一两颗不受控制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她仓皇的撇过头迅速用指尖把泪珠子勾走。

　　“这就结束了？”不知从哪一段开始听得入神的小沙弥还来不及适应这个戛然而止的结局。

　　“嗯。”

　　伴着小沙漠一声苦涩的叹息声，此情景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红衣女子还沉浸在刚才的故事内，抱臂似是在思考着什么，无意间抬头竟发现那个小沙漠正用他乌溜溜的眼睛神情复杂地盯着她看，她不住一震，好像突然受到了某种惊吓。

　　“干嘛这么看着我！不要听见红衣服就以为是本人，说不定我是打哪听来的。”说完，女子微微侧身，似是心虚使然。

　　“幸亏不是你，不然就太......”

　　“有人陪着说话，夜里就不会太难过吧。”不待小沙弥说完，红衣女子急急抢白，“往后你再要独守天明的时候我就来陪你，哪怕不说话也行。”

　　小沙弥正欲开口辩驳，又被女子一句话挡下：“管我是妖是魔是不是人，总之不会害你便是，就这么决定了。”

　　小沙弥完全没有作答的机会，红衣女子灵巧转身如风般消失在黎明前的最后一瞬夜色中。
　　看着女子离去的影子无奈地摇头，嘴角却挂着一丝难以觉察的笑意。

　　三个月后，小沙弥死于一场恶疾。

　　“预言说他这一世会受恶瘴纠缠以致困于心魔碍其修行，命不过弱冠。他来这的每一夜我都守着他，保证再无其他邪灵徒生骚扰，为什么到最后还是这样。”
　　面前正熊熊燃烧着的柴火架，烤得她眼眸干涸，涩哑的声音牵起一种莫名的伤感。风卷起她的衣裙，红绸翻滚宛如引火上身。
　　“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一世。因缘流转，他没困于心魔却卒于时疫，你我都无可奈何。”

　　说此话的正是独守这间小寺已久的老和尚，老头捧着空空的骨灰盒，等待着烈火燃尽。
　　院里的枫林红得正是时候，秋风撩过，不着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