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歌·木槿辞》语脉脉

9、贵客驾到

　　我承认我不是个安分的人，也不是个能维持热度的人。
　　前一刻与潘钰信誓旦旦几乎感动到要落泪，下一秒我便把他的话甩到脑后。我还是不得不去逸君楼，那里的秘密时刻在召唤我。
　　今日楼里似乎有诸多不同。我去时楚妈妈没有像以往一样热情地迎我，而是到处穿梭使唤姑娘们干活儿。那些平日里只能唱唱曲儿卖卖风骚的姑娘们一个个叫唤得厉害，直说自己快要“香消玉殒”了。
　　我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柳嫣注意到了我，尖酸地叫道：“哎呦，大伙儿都在忙干活，到底是有背景的人呀，看别人干活不腰疼。”
　　楚妈妈这时才发觉我，她呵斥了柳嫣一声，转而温柔地与我道：“楚瑟，今日楼里将来位贵宾，怠慢你了。你先去房里歇歇吧，等布置好了你再下来。北若，你陪她上去。”
　　知晓我与北若关系和睦，楚妈妈待北若也好了许多。
　　“凭什么累的活儿都得我们干，她们倒逍遥快活去？！”一个向来与柳嫣交好的川妹子绿幺不满地嚷嚷。
　　楚妈妈拿鸡毛掸照着她就是一下：“小贱蹄子！你不服，你倒是走呀！哼，整天只会在男人身下承欢的东西！”
　　绿幺还欲辩解，被其他姑娘拦下了，只得默默干活。
　　“今日将来的是位怎样的贵客？整个楼的姑娘都在打扫？”我不解地问北若。
　　北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与我说：“你可别外传。今日要来的是四殿下。”
　　四殿下？四皇子！我震撼了。
　　“皇子来烟花之地已是丑事，怎么还会提前告知？”我依然有疑。
　　“你不知道，”北若附上我耳，“逸君楼便是四殿下出资买下的。”
　　我在震惊之余，还真找不到能说的话。
　　看来我是对的。这逸君楼里，还有许多有待我发掘的秘密。
　　“我们练练琴罢。”北若搬出瑶琴，起身整了整衣衫，走至台案前焚了一柱广藿香，“四殿下来，楚妈妈定先遣我们抚琴。”
　　我凝神看北若谦恭地祭琴，忽然觉得她是这样一个不为世俗所染的仙子。
　　可是仙子，也在为情所牵绊呢。
　　一曲《阳春白雪》，两个各怀心事的女子。
　　就在我拉琴拉得肩膀酸痛之时，楚妈妈急急地进来了。
　　“快更衣！贵客就要到了！”她递给我们一人一套衣服。
　　待换上后，我发觉是一套纯黑色的缎裙，缎料光滑上乘，裁剪得恰到好处，把身段极好地勾勒出来。
　　平日里我是很少看到有黑色的衣服的，更何况还是如此修身的，不免有些奇怪。再看北若，她着了一袭素白长裙，裙身逢浅宽松，颇有“羽化而登仙”的飘飘之态。
　　不得不说，楚妈妈还是很有眼光的。一黑一白，一个神秘一个纯洁。
　　“贵客到了呀！”我听出楼下是柳嫣娇滴滴的声音。
　　楚妈妈赶紧下楼去，还不忘吩咐：“快些把琴带下来，从后面下。”
　　我和北若抱着琴转到屋后的小隔间直接下到楼下厢房藏着。这是妓院的规矩，客人来了不能堂皇下楼，否则就没有新鲜感了。
　　外面楚妈妈领头跪倒了一行人：“四皇子万福！”
　　那位年轻的皇子和善地亲自扶起楚妈妈：“不必多礼。楚妈妈操劳了。”
　　我又是隔着帷幕悄悄看见了皇子，心里有些不快。两次见到皇帝的儿子，怎么都是隔着一道墙呢……
　　四皇子抬头环视四周，我刚好对上他的眸子。也许只是他恰好看见了我前面的帷幕，但我眼里却是看着我的。我的心如小鹿一般不安地跳动起来。
　　他长得多么俊美啊……甚至相比之下潘钰和太子都稍逊一筹了。
　　龙章凤姿，天质自然。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我简直要叹道“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其姣者，无目也”。
　　怎么会有一个男人，美到让人心醉的地步。
　　正当我失神时，楚妈妈对这边道：“楚瑟、北若，出来献曲！”
　　我慌慌张张地拍了拍发红的面颊，抱起小提琴与北若一同走上舞台。楚妈妈指着我们向四皇子介绍道：“殿下您瞧，这是我们这儿新捧红的两位姑娘，这位北若姑娘，虽然年纪已二十有八，却是多少公子哥儿挣破了头要见的呢。还有这位楚瑟姑娘可不得了！十七岁的年纪拉得一手好琴，您瞧她手上的提琴，整个京城只此一把！”
　　四皇子没有过多地关注北若，大约二十八岁的年纪在他看来已是明日黄花了吧。他倒是用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一直望着我，望得我毛骨悚然。
　　不可否认，他的眼睛很好看。不大，细长如柳叶，眼尾微微上翘，别有一番魅惑之姿。面对这样一个男人，我简直不好意思和他的目光相触。
　　忽的，他的唇角微微一翘：“哦？那我倒要听听这绝无仅有的演奏。”
　　我轻轻吐了一口气，向四皇子鞠了一躬，摆开一个优雅的姿势，将小提琴架在肩头，附和着北若的瑶琴开始拉奏《广陵散》。
　　瑶琴袅袅，提琴铮铮。一曲旷世名曲在我的琴弦下缓缓流淌，与瑶琴交错缠绵，相得益彰。
　　我渐渐闭上了眼，短暂的黑暗过后，是另一番美景。
　　杨柳飘飘，丰草摇摇，莺歌燕舞，鸳鸯环绕。
　　然而一瞬间，天地崩裂，万物尽毁。我猛得一惊，双眼骤开——
　　什么都没有发生。琴架在我肩上，北若坐在我边上。
　　下面红木的座椅上坐着的四皇子，手持坠玉香扇，此时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知道刚刚是失态了，不料却被他瞧见。
　　我有些窘迫地瞪了他一眼，却见他的眼神越发带着笑意。
　　怪不得人称眼神为“秋波”，他的眸子里，分明透出水波涟漪一般的柔情，叫人欲罢不能。
　　我浑身一颤，手中的琴弓竟掉落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