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歌·木槿辞》语脉脉

6、同病相怜

　　逸君楼就在前面了。我收起满满的思绪，抱紧小提琴疾步踏入逸君楼。
　　那老鸨见我果然来了，欢喜地迎上来：“姑娘当真来了。以后就叫我楚妈妈罢。姑娘名叫什么？需不需要取个艺名？”
　　我淡淡地望着她，随口扯道：“我叫楚瑟。”
　　“呀，是和我本家的嘛。”楚妈妈欣喜地拉着我的手，“楚瑟，你跟着我，我定把你培养成我们逸君楼里的红牌。”
　　“谢谢楚妈妈了。”我不卑不亢地向她点了点头。

　　“姑娘们，歇歇该出来迎客了！”楚妈妈向楼上唤了一声，顷刻间各色姑娘鱼贯而出，环肥燕瘦好不热闹。
　　我皱着眉头看着这些姑娘们涂得红润的嘴唇，心里一阵发毛。同时这些姑娘们也拿好奇的眼光看向我，毕竟愿意来到妓院的姑娘是不多的。
　　此时我身着素色长裙，未施粉黛。长发简单地挽着，一直垂到腰际。
　　“人数不对嘛……还有谁没下来？”楚妈妈问为首的女子。
　　那女子打着哈欠：“不还是北若吗，她说她头痛。”
　　“头痛？哼。”楚妈妈对门口的两个汉子使使眼色，“上去把她抬下来。这都疼了好几天了吧，养也不一定就能好呀，说不准弄两首曲子弹一弹病就好了呢。”
　　两大汉领命而去，不一会儿楼上响起了愤愤的声音：“不要碰我！我自己会走！”
　　楼下的姑娘笑成了一团。
　　“我看她不像有病嘛，叫起来这么有劲儿。”
　　“哎呀，她都这样好几天了，就是有病也得起来接客啦。”
　　我冷冷地望着那两个姑娘，嘴里嘁了一声，心想你们好没良心。谁知其中一个穿着桃色长裙的姑娘瞥了我一眼，突然开口骂道：
　　“你是什么东西？！敢用这种态度对我？！瞧瞧你，都到了这儿，装什么黄花闺女？”
　　“柳嫣，够了！别说了！”楚妈妈严肃地制止她。
　　柳嫣昂着头道：“我偏要说。你就是一卖身的，不管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进了这个门，你就是一小贱货！你就得取悦男人！……啊！”楚妈妈铁青了脸摔了她一个巴掌。柳嫣委屈地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楚妈妈。
　　“那女子到底是什么人？楚妈妈居然为了她打了柳嫣！”我听见身后的姑娘们小声议论着。看来这柳嫣是逸君楼里的花旦什么的，日后怕是要与我结梁子了。
　　这时一个姑娘从楼上下来了。看她的年岁已然快三十了，按理不该再叫姑娘。我想这就是北若罢。
　　“北若，你终于肯下来了。”楚妈妈斜着眼睛瞄了她一眼，然后拉着我对所有姑娘介绍道，“这位是我娘家的侄女儿楚瑟，跳舞弹琴都顶好。我请她到这儿来是给我们逸君楼添些新鲜，你们万不可欺负她。”
　　“是。”底下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地答应着。只有柳嫣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时候不早了，都去揽客罢。”楚妈妈挥挥手，那些姑娘们都扭捏着往门口站着，用熏得让人想吐的香帕子不时招揽过客。
　　楚妈妈走到北若面前：“你也好几天没弹琴了，手都生了，还不快去练练？今天是二十六，有贵客要来的。”
　　北若看了我和楚妈妈一眼，一言未发，走到帷幕后面，不一会儿便传出了天籁般的筝音。
　　我跟着楚妈妈上了楼，脚下木板嘎吱嘎吱的声音渐渐消失，才发现楼下不过是哄人的地方。这第二层简直就是天上人间，比起唐府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到处布置着奢华的绸缎，墙壁雕刻着美人出浴图，厢房的门上都嵌着碧绿透亮的翡翠。楚妈妈笑盈盈地将我领到一扇雕着瑶琴图案的门前。
　　“这就是你的房间了。虽然你每日要回去，但在这歇脚的地方还是要有的。”
　　推开门的片刻，我不禁为房间的陈设感到震惊。这是怎样的一个妓院，能有如此大手笔来装饰这么豪华的房间。
　　桌椅、茶几以及床都是上等的金丝楠木制成的，使得房间散发出丝丝香气。
　　这绝不是钱可以办到的事！金丝楠木稀少且极珍贵，只有皇家才有权使用，即使我爹爹官拜相国，府里也仅有一件皇帝钦赐的金丝楠笔筒。
　　看来这逸君楼是大有来头啊。
　　“你隔壁住的是北若，有什么事情你直接可以吩咐她。还有，如果觉着她吵人，你得告诉我。”
　　我不得不说，楚妈妈待我是极好的。虽然她对柳嫣和北若是有些凶狠了，但我总觉得，她对我好像与她们不一样。
　　我请她坐下，为她添了杯茶：“楚妈妈，我初来乍到，你为何对我如此照顾？”
　　也许我的眼神足够诚恳，她叹了一声，缓缓道来：
　　“我原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爹爹任七品沧州监察御史。虽没有锦衣玉食，日子倒也过得知足美满。我十六岁那年，唔，也是和你差不多的年纪，爹爹被人诬陷抓进了大牢，家眷男为奴，女为妓，我便沦落到了这烟花之地。现在看到了你，正如当年无措的我一样——况且你也姓楚。我便同情你怜悯你，自然也多照顾你一些。方才柳嫣说的那些话戳中了我的痛处，我才失手打了她。”
　　听了楚妈妈的话我不禁动容。一个烟花女子，她竟然也有这样的故事。难怪她格外关照我，原是把我看做了当年的自己。
　　“楚妈妈，楚瑟将来定会报答你的恩情。”
　　她轻轻握住我的手背笑道：“傻孩子，你都流落到这种地方来了，怎么还能报答我呢。”
　　我突然觉得有些内疚。我骗了她。
　　我并不是家道中落要来妓院谋生，我是相国府的小姐。
　　我也不是姓楚名瑟，我叫唐千卉。
　　而且……我还即将是太子妃。
　　我在想，如果褪去了这些谎言，即便我身世显赫，楚妈妈还会待我如初吗？
　　一切未知。
　　我笑笑：“将来楚瑟被大户人家老爷看上了，不一样能报答妈妈吗。”
　　楚妈妈摇了摇头：“你以为嫁入大户人家好吗？你错了。我宁愿你将来嫁给一个平凡的小伙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再也不必到这受人鄙夷的地方来。”
　　她自嘲地笑了笑，轻轻地说：“其实你真的不应该来我这里的。”

　　从小到大，有无数的人关心我，或是因为我的权，或是看重我的钱。
　　可是在这里，我什么都没有。
　　心上突然涌起一股暖意，我的眼泪险些流出来。
　　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感情丰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