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野战 ...
-
松江清远远地眺望了一眼汤之国,肯定紫村等人都没有追上来后,不由得对着无人的小路笑了笑。
甩掉拖油瓶了,很好很好。
其实她最初是没有打算将逃跑付诸实行的——至少没有这么快,但要逮到旗木上忍的空子实在不容易,果然人类男性的弱点就在于菊门吗……咳。
倒是有些对不起紫村。
女孩深呼吸一下,搁下无谓的愧疚感,随便挑了条不是返回火之国方向的道路往前走,低下头盘算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这次在病理学峰会上出尽风头,可说是违反了鹤医一贯的低调作风,虽然对她的人身安全和行动自由构成不少隐性威胁,但亦收获了泷谷、尸油、水之国这条线索,况且她现在都逃跑成功了,只要能避开这几天的杀手活跃期,那么她之后想去那里都行。
嗯,果然还是应该直接去一趟水之国吧,姑勿论这国家近年采用的锁国政策,单凭那里终日都是雾气缠绕的气候来说,本来就很可疑……刚刚的想法好像有点地理歧视的嫌疑了,不行不行,要知道水之国可是很有可能为她出动了整整一队暗部忍者,专程就是来绑架鹤医的,好心让她省下路费而她却这么想人家,实在太失礼。
边想边走间,已经来到汤之国的边境森林。
松江清环视了一圈身周的参天巨木,不由得为这纯有机、未开发的天然资源感叹了起来:果然住在温泉区的生物就是幸福啊,连树木都长得这么肥滋滋、啊不、绿油油,真是偷袭野战暗杀埋尸的圣地,不知道直接锯下来做副棺木会不会触犯这个国家的林木保护法呢……
啊咧?
松江清的眼瞳一闪,视线停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顺着粗壮的树身由上至下地扫过去,却意外看到一条亚麻色的绳子垂在大树的根部,并在地上打了一个圆形活结,简直像是将教科书里的标准示范不加任何变通地搬到现实之中,旁边似乎还有一行图片批注大大咧咧地写着「注意!这是陷阱」。
这麻绳如此新净,跟背后的树干足足差了一大截色,松江清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所谓的「土黄色」,可以咋么明亮。
这都用不上什么「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之类的形容,只需把头扭过去,就、就……看见了。
彷彿为了替松江清内心的诧异配上音效,那棵树甚至还沙沙沙沙沙地飘下好一大堆叶子。
……青嫩青嫩的。
这阵落叶的数量在深秋都嫌多,更别说是这种盛夏艳阳天了,葱翠欲滴的色泽还要是那种看上去就有着旺盛生命力的样子……松江清无言地抬头往上瞅,果不其然见到两个眼熟的小屁孩,正一把把地强行扯落大树的生命线。
松江清对这两个小鬼印象颇深,皆因为他俩的穿衣风格都是一副「走在潮流末端」的样子,反而名字挺普通的,她想了两秒,才记起他们一个叫手鞠,一个叫勘九郎。
一年不见,手鞠和勘九郎的审美是越发诡异了。
手鞠那头蓬松柔软、看上去就手感很好的浅黄色头发,从上回的两扎进化为四扎,还要束向东南西北四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乱糟糟的犹如长了四条毛茸茸的松鼠尾巴;勘九郎则背着一件用绷带裹起来的巨型行李,全身上下依旧是一套标准的伊朗妇女打扮(松江清:……喂,次元墙呢?),从头到脚都包着黑布,只是脸上的紫色条纹又多了好几道,越来越像一只斑马了,不禁令松江清怀疑他是否以为人类都患有色盲。
松江清在风之国教导短期解剖课程时,这两个奇装异服的小鬼头就经常在她的教室外探头探脑。大概是因为自己长得不比手鞠高多少,使得手鞠误以为两人是同辈,每天看着松江清畅通无阻地出入病历数据库、化验所、医疗室、太平间、解剖室等一系列儿童禁地,她不时都能感到一道不服气的目光投在她背后,牢牢地盯着她进进出出的身影。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并没有)的晚上,松江清完成手头上的工作打算回去时,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被人反锁在解剖室内。
背后是乖乖躺着的尸体,好好地盖着被子一般的白布,室内灯刚刚被她关上,这黑幽幽又封闭的环境,真不要让她太心安。
侧耳听去,作弄她的小鬼头好像还在门外,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摆磨擦声,想是匿藏功夫未到家。松江清完全能想象出他们那紧张兮兮的表情,不由得微微一笑,一时起了玩心。她淡定地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针刀,也不开灯,摸着黑三两下手势就撬开了门,然后安静地在门后等待,并不急着出去。
解剖室的大门「哑」地滑开了。
躲在暗处的手鞠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她瞪了勘九郎一眼,有点埋怨怂恿她去恶作剧的弟弟,可是一看到弟弟明明已经害怕得瑟瑟发抖,却仍逞强地抿着嘴唇,心里那一点点气就消了。她拉过弟弟的手,决定去瞧瞧,为什么预想中的惊慌尖叫没出现,上好锁的门却突然开了。
事实证明,在遥远的另一个次元里,有一句箴言叫「不作死就不会死」。
身处空无一人的医院这种经典恐怖电影场景,最应该做的事情,乃是早早回家洗洗睡,而看到有道门开着就随随便便走进去,实在是错得不能再错的选择。
很可惜,年幼无知的手鞠尚未认识这世间的种种套路,她带着勘九郎走了过去,还很没戒心地踏入了解剖室。
解剖室里当然是看不到松江清的,工作台收抬得干干净净,只有一具椭长形的东西横放在上面,明显是尸体。裹尸布的四个布角整齐地向内折好,强迫症患者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个小孩抱持着「有门就进,有键就按」这种错误心态,看到有布,自然是要拉一拉的。
然后,一段高亢、美妙的童声尖叫二重奏就传入松江清耳中。
她轻勾嘴角,在小屁孩没注意到的间隙里带上门锁,悄然离去。真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雾)。
作为幼受庭训的忍者孩子,手鞠和勘九郎见过很多、很多尸体,心理承受能力可谓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们那个情绪反复的弟弟——我爱罗,一尾守鹤暴走时会捏死多少人,他们可都是见识过的。
但是,呈现在他们面前这具尸体,委实太可怖了。
先是头颅,接着是肩甲骨、肋骨,中间自颈椎至尾稚骨一节节排列,臂骨、腿骨亦如是,整个人体犹如一大块未曾起骨的肉,每处关节都被仔细地卸下来,白骨顺着铰位逐段断开,肌肉却丝丝相连,不折不扣地是一个「被摊开来的人」。
惊慌之下,二人边惨叫边往后退,退到墙边时往后一拧门把,才发现解剖室竟已锁上了。
那一瞬间,手鞠和勘九郎的艺颜都同步成了Q口Q。
等手鞠记起其实自己身上带着钥匙、不然根本无法把人锁进去这事时,已经是一小时后的事了。
经此一役,两个小孩对「鹤医大人」这词产生了微妙的惧意和崇敬,顺便刷了一把姊弟间的亲密度。
因此当砂忍村的一众忍者都因着大名夫人那只不见了的大耳狐而忙得团团转时,手鞠和勘九郎心里那点洗刷黑历史的心思就浮了起来,双双自告奋勇接下了「将鹤医绑回砂忍村」的任务。
……所以,他们就这样、带着新簇簇的麻绳,直接过来绑人啦~
松江清对着那个陷阱,甚是看不过眼地翻了个白眼,正打算无视死小孩绕路走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勘九郎背着的包裹上,顿时,半瞇了起来。
她的瞳仁如同猫科动物看到猎物似地变得狭长起来,逐寸逐寸地检视那东西的形状——椭圆球体的前端、连接着一根扁圆的柱状物、中段有不甚明显的凹陷、末端再慢慢收窄成一个钝尖——这是人体特有的起伏,是她拿着手术刀天天在解剖室里划开的曲线,也是蚀刻在到她指尖触感上的弧度。
辨认出那是一具尸体后,再看着那些缠得颇为凌乱的绷带,松江清就忍不住一股无名火起,响亮地咂了咂嘴。
「啧。」
这瞬间惊动了手鞠和勘九郎,两人一下子停下了洒落叶行为,睁大双眼盯着松江清,全身僵硬定格在树上,莫名令她想起沙漠里那些狐獴,好像他们不动,别人就看不到他们似的。
……实在是有够蠢的。
「喂。」松江清不冷不热地指正:「那绷带,绑错了。」
对回忆中的惨痛经历犹有余惊,勘九郎一脸囧呆囧呆地看一眼背后的尸体,又看一眼松江清,张开口只懂得问一个字:「啥?」
松江清不耐烦地一挑眉,看得两个小孩心头一怵,她忍着烦躁重复:「你背上那具尸体,绷带的绑法错了。」
「哪、哪里……错了?」勘九郎把尸体调到自己的正面来,翻找了一圈还是不知道出了什么纰漏,只好结结巴巴地再问一遍。
松江清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袖子一扬指着勘九郎叱道:「下来!」
手鞠和勘九郎俱是头皮一麻,大脑作出决断前身体已有了反应,乖乖地从树上跳下来。
松江清往前急走两步,劈手抢过尸体就重新捆缠起来,还很敬业地边包边解说:「看好了,尸体君得这么绑它才会舒服。」
……它?舒服?
小鬼们对望一眼,还是默默决定把吐糟咽回去。
包捆尸体不是什么难事,松江清又是熟手,片刻的功夫就把尸体君弄得容光焕发(……),她看了看那井然捆绑的绷带,心情显然好了很多。松江清扫了两个小孩一眼,见他们一脸期期艾艾的似乎有话要说,难得地生了点善心,不绕圈子直接问:「说吧,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砂忍村……」勘九郎才说了一个词,就被手鞠用肘部轻撞了下腰,但却已经来不及改口了,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砂忍村对你的尸体保鲜术很有兴趣,想请你过去做研究。」
「替我谢谢风影大人的邀请,我有时间的话一定会去。」松江清一愣,表情立时一变,她扯起一个商务性笑容,不置可否地说。
「那、那你什么时候会有空来?」勘九郎听不懂松江清话里的意思,锲而不舍地追问。
「这我可不太清楚,我得回去查一下日程表才能回复你。」松江清继续打官腔。
听着二人的对话,手鞠心中顿时生出一股闷气,嘴唇不自觉地扁了一扁。
这就是她不喜欢鹤医这个姐姐的原因,人又不比他们大多少,但大人们那套肮脏的社交辞令却玩得溜溜的,啊、太可恶了。
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咬咬牙说:「勘九郎,别勉强鹤医老师了。」
「可是父亲大人说了——」
「咳!」手鞠急忙重重地咳嗽一下,她巴了一下勘九郎的头,匆匆扔下一句话就走了:「总之,砂忍村的大门永远对鹤医老师敞开,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手鞠一路走还一路对着勘九郎训话,陷阱暴露了就算了怎么能在绑票对象面前直接说绑架你回去后要好好反省啊诸如此类吧啦吧啦,两个人渐行渐远,手鞠的骂声亦越来越小,很快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松江清听着听着,不禁有点怔忡。
这样的姊弟情谊,暖洋洋得过份……像她小时候参加夏日祭典时,伸手接过的那团棉花糖,橘粉橘粉的,一凑到脸旁,连空气都溢着甜味儿。
松江清的唇角才正要弯起来,身后就传来「嘿」的一声。
「要是风影的子女再不离开,我可就等不及了。」来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利齿,两颊上的六道鳃纹随着说话而抖动,鲨鱼一般的黄澄澄眼珠紧盯着松江清:「误伤了别人就不太好了,对不对?鹤医小姐?」
她深呼吸一下,转过身来问道:「你是雾忍村的人?」
「没错。水影大人命令我来带鹤医小姐去雾忍村,不论用何种手段。」干柿鬼鲛指一指自己头上的护额,说到后半句时还刻意在每个字上加了重音。
「真巧,我正好有些关于致幻剂的问题,想找泷谷讨教。」松江清想也不想就接话。
「但是水影大人刚又传来新命令,说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直接把你杀掉就好。」鬼鲛边抚刀边咯咯地笑起来,然而他的笑声却令人觉得像是牙齿碰撞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怪异:「鹤医小姐,你知道水影大人为什么会这样说吗?」
松江清一窒,只觉额边太阳穴下的血管在「突、突、突」地跳。她摸上藏在袖间的手术刀柄,气氛逐趋凝滞,彷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喷涌而出。
而在不远处的树梢上,停着一只乌鸦。
牠那墨黑色的眸子定定地注视着对峙双方,一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