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无花》三四。

4、无情

　　距离结果的时日不多，人间一百世。
　　但她已清楚知晓考验一事，是王母娘娘赢了。她再没有一刻比现在清醒。
　　输了，自然也有代价。
　　她仍然守在奈何桥上，迎接他的每一次轮回。淡淡笑着。淡淡一句，你回来了。不再计较他的反应如何，她让自己的感情全然变成了自己的事。传递了就好，他有无接收到，不再重要。
　　孟婆的招牌汤没再出现，因为她不需要。
　　“彼岸。”她一点也不执着了，他却仍旧难以放心。他总隐隐觉得不踏实，似乎喊她名字的次数余下不多了。
　　这一世，已是最后一世。
　　“彼岸，妳真的不嫁我？”
　　她闻言笑了，好好的看了看他。
　　“孟婆，这一千世，还好有你在我耳旁吵吵闹闹。”她由衷的说。如果没有他，她这一场等待会变得极孤寂。
　　“什么吵吵闹闹，那是妇道人家的事。”别把他堂堂男子汉渲染成这样。顺口的接完话，忽然觉得不对劲。她说话的方式，简直——
　　“红尘。”他突兀的道。
　　“什么？”
　　“我叫红尘。”
　　“红尘……”她喃喃了几遍，又笑开，“这名字真是耐人寻味。”
　　红尘。繁华。热闹。纷纷攘攘的世俗生活。人世间。世俗。
　　呵呵，红尘。
　　真是好适合老是一身红的他。
　　“红尘，谢谢你。”
　　她这笑容和语气，让他不自觉的急躁，想伸手去抓她的衣袖，远处却出现喧闹声。白莲已走完这一世，正被鬼差领着过来，连王母娘娘都大驾光临，满脸自信的等待做最后宣判。
　　他终是垂下了手。

　　“你们输了。”王母娘娘居高临下的道。
　　白莲自觉愧对彼岸，跪下身去领罪，“白莲甘愿脱离仙籍，永入轮回。”
　　“白莲，你可知这次不若之前一千世，你会变成凡人，不再拥有完满人生，受苦受穷，你甚至还有可能入牲畜道，这，你可明白？”
　　“白莲明白。”他头极低，根本不敢看彼岸一眼。千世前他信誓旦旦的自信，早被事实磨灭的一干二净，他本以为这考验能试出他的深情，没想到，没想到，这般事与愿违。
　　“白莲。”沉默着的彼岸忽然出声，奇的是王母娘娘居然没有阻止，“可否再唤我一回？”
　　他喉间忽然干涩，极艰难才发出一声，“……彼岸。”
　　她就笑了。那般的美。
　　连王母娘娘座下的天女们都黯然失色。
　　他在她的笑容里怔忡。
　　红尘惊觉不对，伸出手却只来得及抓住红色波浪。又是迟了。她已消失，就在他眼前，散落成星星点点，洒在了这地府的入口处，开出了大片大片红色如血的花儿来。黑暗的地府忽然变得明亮起来。他失神的抓着手里的红衣。
　　王母娘娘面露欣慰，这是妖花自行上天庭求情的结果，以自身交换他不入轮回。失去一朵妖花，保全了白莲花神，再两全其美也没有了。
　　“既已有人付出代价，那么白莲，对你的责罚全全撤免。你择日回天庭续职。”话毕，王母娘娘带着人走了。
　　白莲站在原地对这变故久久回不了神。低下眼触及那大片的鲜红才倏地回神，他扑到在地，自责低唤，“彼岸——彼岸——”
　　他想起初见时她的媚笑。他想起两人的点点滴滴。心酸噬骨。
　　他终是负了她——
　　他打算伸出手摘下一朵花，将她永久的带在身上。才触碰到花梗，便被人抢先挥袖震开。他尚未恢复法力，这一下将他挥出老远，甚至吐出一口血来。
　　一身红衣的男子怒目而视，声音阴冷，字字用力咬在嘴里，“不要碰她、滚出这里、永不踏入。我要是再看见你动她一、根、汗、毛，我，杀、了、你。滚！”他不管对方反应，袖子又是一挥，直接将人轰出地府。
　　文判现身而来，时机恰恰好。
　　“红尘，你似乎终于名副其实。染上了红尘。”不是调侃，担忧是真。
　　他静默，手指关节收紧的泛白，红衣被他捏出皱褶。他的行为已这样明显，哪还有他装傻的余地。是了，爱上了，栽了，就这么简单。
　　“白官，是否这就是你一直所承受？”他亦唤文判的名，地府同侪，怎会不知他故事。原来爱情这般苦，这般噬心，难为他承受这么久。
　　文判深深一笑。尽在不言中。
　　就是明白相思苦，他才没奉阎王之命阻止红尘出手伤神。任由他打，任由他发泄。他太清楚他了，或许初次的提亲是说笑的，但之后的，绝不是。地府不兴成亲这一套，自己认定了便是永生，红尘怕是心里早将她当成了妻，无所谓形式，也无所谓她的应允与否。
　　鬼差无情？
　　不。他们就是太有情，才不会轻易动情。
　　这漫无终止的生命，简直变成最残忍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