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无花》三四。

3、自醒

　　孟婆的预言在第九百世彻底应验。
　　这次，她再没能说服自己。
　　他看她的眼神甚至出现暴戾、责难。
　　他入轮回太多次，仙气淡去不少，他已恢复不了对她的记忆。他只知道她与勾出他魂魄的鬼差是一伙的，罔顾他的意愿，硬生生将他从爱妻身旁带离。他恨他们。
　　她耐声劝慰，“你必须轮回，否则会成孤魂野鬼。”
　　“孤魂野鬼就孤魂野鬼！我做了鬼也要守着她！！”
　　她看着他，没能再说出话来。
　　他挣扎，“放开我，放开我！”到了后来他甚至对她厉声吼道，“妳懂什么是爱情吗？！妳懂吗？！妳不懂！你们这些冷血的鬼！”
　　他闹了好一会，才终于被鬼差制服拖走。
　　孟婆慢悠悠的开口，“妳看吧。什么生生世世，非卿莫属。等他失去一切记忆，照样可以爱上别人，而且爱的一点也不比妳少。”
　　呵呵呵呵呵——
　　低低的笑声，从深处传来，逐渐放大。
　　她甚至笑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早早就看见，他每轮回一次，对她的感情就会少掉一分。因为他每一回归来都多出一世记忆，将他的爱怜分割成一块一块，每个妻子都分去一份。原本属于她的，早已面目全非，甚至还可能，已被某条女魂超过。
　　人往往对于刚失去的记忆较深。
　　像他现在，再度轮回前喝下孟婆汤时，惋惜的也不会是对她的感情，而是对于上一世妻子的不舍。
　　苦苦守在原地的人无疑太傻。
　　他已走出她太远太远，她却仍记得初见时，他对她展颜的那一笑倾城。
　　她当初不入轮回，其实不是害怕轮回，她是害怕将他忘于记忆。
　　她其实很早就看明白，他爱上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这类人。
　　他当初爱上她，也不过是因为她来的比别人早。而如今，他遇上了另外一些个她，爱的那么轰轰烈烈，早已将她相忘于江湖。他与她不同，她要的只是那一个人。
　　承认吧。承认吧。
　　他所有的妻，都不是她的替代品，他是真的爱她们。他爱那些女子就如爱她一样，只要他的灵魂不变，喜好就永不会变。说穿了，他也只是喜欢她这种形态的女子而已，任何人只要吻合了这个形式，他就会爱她，不必要非她不可。
　　只是这答案如此伤人，一承认就会尊严崩毁，她只是不希望自己落得那样狼狈。
　　孟婆不知从哪变出一碗汤水，“来一碗？”
　　她摇头。
　　“彼岸，何苦如此想不开？他早已不是妳初识的他。”
　　“我不想忘记。”回忆多么美好，让人心生喜悦。即便那人已不在，但留存给我们的记忆，却会相伴至死。喝下这碗汤，忘掉的不光是痛苦，连同那些美好的，都会一同消失。她可以单单为了那「一」样美好，将其无限放大再放大，大到足以屏蔽其余伤痛，奋不顾身。更何况她的所有都由他的记忆所铸，没了他，就等于没有了自己，连她的名都是他所赐。
　　她轻扬嘴角，姿态再淡也不过，声音却涩涩，“忘掉之后，我还余下什么？只一具空壳而已。”
　　“彼岸，妳不如嫁我。”
　　“我知你在说笑。”
　　冥界不能成婚，鬼亦无欲，说是成婚，也只能是嘴上占些便宜而已，不会有夫妻之名，更不可能有夫妻之实。
　　“见多人类把嫁娶妻儿挂在嘴上，我只是想找个人过下嘴瘾。”
　　她不语，只是径自望向忘川。
　　出神望了一会，她才问道，“孟婆，你可曾觉得不老不死是种折磨？”
　　他对这个称呼不以为忤，鬼差大都一任职便无尽头，阎王如是，黑白无常如是，一朝孟婆，永久孟婆。这职位他是不可能卸下了，所以无论是叫他的名还是孟婆，都只会是他一人。
　　他答，“我不曾想这问题，也不会去想。”何苦拿无选择的事来烦恼自己？
　　“也许你是对的。”
　　谁说鬼差无情，她觉得他们再仁慈也不过。将每人每世的所有记忆都留给自己，却将他人洗净，送入轮回，给予空白新生，一切都能重新开始，而他们自己却要背负着那么多那么多自己记得却不被记得的相遇甚至他人的记忆存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记得永远比遗忘痛苦。
　　背负记忆需要巨大勇气，而坚持着记忆百年又百年不忘则需更大的勇气。
　　如同她一样，守着记忆等在这里，等了漫长的一世才等来他短暂轮回的一瞬间，然后就又是离别。而他却只在那短短一瞬记起她，又在短短一瞬忘记她，投向新生，拥有父母、朋友、爱人，成家立业生子，过精彩一生。
　　时间，对于等待的人来说，是极其缓慢的。
　　缓慢的几乎能看见它行进的脉络，以及残留下的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