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无花》三四。

5、孟婆汤

　　孟婆患了相思，日日荒废职务，整日只如游魂守在地府入口，守着他那些花——他命名为彼岸花，不许任何人接近和触碰。
　　他简直是住在了这花丛中。坐，卧，睡。醒着，便与它们说话，或者吹奏，或者只是静静看着，贴着。睡着，便昏沉进这花海里，嗅闻她的味道，感受她的怀抱。
　　他不哭，也不笑。
　　他不优，也不喜。
　　仿若无事。
　　怕是只有文判这过来人知道，他内心处，在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文判带来一壶酒，远远便看着那鲜红身影叹息。红尘向来喜穿红衣，但自从彼岸化为地府之花，他便红的变本加厉。
　　“红尘，陪我一饮。”
　　他不疑有他，喝下一口，除去酒味，居然还尝到漫天的涩味，隐隐带着一股甘甜。这不是酒，这是他的爱情。
　　“这！”他立刻丢开酒杯，想呕出那液体。
　　“红尘，忘了吧。”文判语重心长。
　　“白官，你自己都忘不了，何苦逼我遗忘。”他恐惧起来，感觉到脑里庞大的记忆正在可怕的减少。从他降生开始，逐渐淹没过来，一寸一寸吞噬他从往至今的回忆。
　　“红尘，就是我忘不了，才不忍心你将她记住。相信我，忘记之后，你又会是之前慵懒无忧的红尘。”
　　“白官，不。如果我也将她忘了，她就真的会死了。不要，不要！”他不过饮了一口孟婆汤，回忆消失的速度便这般快。他无力的看着她一点一点淡出他的记忆。
　　她初来地府时的妖红。居然艳红过他。
　　她总是在奈何桥上徘徊等待。
　　她总是对着他固执的维护心上人。
　　她总是拒绝他的汤水。她说她不想遗忘。她说如果忘了他，她自己也不会余下什么了。
　　红尘落下了泪来，那他没了她，又会余下什么？
　　「孟婆。」
　　「红尘。」
　　「红尘。这名字真是耐人寻味。」
　　「红尘，谢谢你。」
　　她明媚的笑，也从嘴角开始淡去。
　　等眼泪落完时，他已忘记落泪的原因。
　　“对不住，红尘。阎王之命难违。”文判轻轻叹息。怪只怪红尘太过专注于她，导致魂魄没有孟婆汤饮用，投胎不得，都堵在忘川河，弄的冥界大乱。阎王大发雷霆，才下了绝决命令。

　　——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也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明】唐伯虎《临终诗》）
　　鲜红身影，捧着大碗，脚步慵懒散漫，边走边吟。摇摇晃晃，时不时喝上一口碗里透明液体，却不是酒，是他的独门秘方，孟婆汤。都说你的记忆是什么味道，它就是什么味道，他只尝到满嘴的无味。都说孟婆汤忘情水，喝了忘却前尘往事，他却怎么喝都忘不了。唉，忘了多好，日日在这鬼殿当差，日子过腻，看遍鬼魂来来去去，看遍六处轮回，看遍鬼魂哭诉抗拒孟婆汤抗拒轮回，看遍痴魂怨鬼，要是能忘了重新再来，倒也是乐趣。可惜啊可惜——
　　也不知怎的，脚步晃晃悠悠的就到了不怎么来的地府门口。
　　那刺目的红色引起他兴趣，走近细看，竟然是大片的红花，形状奇特，香味舒适。
　　他莫名觉得喜欢这地方，拿着碗坐在其中，哼起歌来。不时浅酌一口，那淡而无味的液体，居然慢慢有了丝甘甜。
　　那之后，他身影极常出现在彼岸花丛。
　　有时坐着坐着，脸上居然还会莫名滑下泪来。

　　【完】

作者有话说

　　2012年就开始写的地府故事。持续了很久，一直没有完成。今日终于写完。对文判地府的情愫，或许是来自决明的小说神兽系列。地府那几只都写的好可爱，可能潜移默化了。
以前写完长篇，总有一种清空的感觉，但这次却很闷。很闷很闷。
彼岸花。若是，彼岸无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