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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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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敛趴在地上,手里举着个放大镜搁在眼镜镜片外头,撅着腚对着模糊成一团黑块的血迹细细研究。
距离案发时间实在太久,从尸体的腐败程度来看,死者至少死去有一周了,就连血迹,在蛋白分解和苍蝇蛆虫的飞爬下,也不再是案发当时的形态,很难进行犯罪现场重现。
想起照片里死人脸上的白蛆可能在血里悠哉游过,刘敛就老大不高兴,眉头缝里能夹死蚂蚁,艰难的分辨推测着那一条比较突出的条状血迹,其原本倒刺状的喷溅方向,到底是尼玛的从左到右,还是他妈的从右而左。
在刘敛研究血渍的时候,高潜也没闲着,他带着胶皮手套,从靠窗的电视机处,地毯式的往外搜了一遍,他甚至还从拿出纸笔,现场简单的临摹了一遍,发现一切东西的摆放位置,都在符合情理的地方,凶手除了杀害死者,并没有对房间表现出过大的兴趣。
被害人的钱夹被随意的放在茶几上的抽屉里,里头的身份证被之前的物证收集者取走了,里头还剩六张银行卡,以及现金一千五百四十元,一刀的美元两张,以及一张女人的照片。
高潜就着打开钱夹的姿势分析着,钱夹位置这么明显,现场又这么有秩序,说明凶手很冷静,一心一意只想杀人。
他从室内一直搜到室外,突然双眼一眯扫向内室的门外左下角处,目光刀子似的锋利,他走过去蹲下来,盯着外侧门板下方粗糙的夹缝处。
那里,卡着一丝纤维的丝状物。
高潜看着这颜色,觉得像是死者西裤上的料儿,他朝门里门外看了看,嘴角一挑露了个冷笑,叫来刘敛,用镊子将这东西放到塑料袋里封口,放到工具箱里去了。
刘敛收集完这东西,又趴了回去,高潜接着搜到厨房,再没什么发现,就推开门准备到门外抽根烟。
他靠在门上,低头点烟,近处突然一声开门响,高潜点完烟一抬头,看见三米之外的门里走出个人,愣了一下,说:“巧了,原来你住这啊。”
开门那人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个手机,正是昨天那哑巴,脸色惨白眼底青黛,头顶还翘着两撮毛,形容相当憔悴。
哑巴看了他身后的门板一眼,两只眼珠子黑幽幽的,不那么有诚意的对他点了下头,抬脚走了两步,就出了安全门,进了楼梯间。
高潜吐出一口烟卷,有些无聊的想,他是天生的哑巴,还是后天的?
抽完烟,他开门又进去了,刘敛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正在收拾工具箱,听见门响头也不抬,问道:“你刚在外头和谁说话呢?”
“不认识,昨天楼下遇见过一次。”高潜实话实说。
“不认识你跟人说话?老子信了你的邪,谁不知道你高队长眼高于顶,拽起来不要钱,走路都是横着来的——”刘敛的鄙视怀疑之意不言于表。
“爱信不信。”高潜懒得理他。
“哼!不用说,男的吧,长得人模狗样,不是鼻子就是嘴巴,像裴瑞清那人渣,是吧?”刘敛眼角斜挑,嘲讽而刻薄。
高潜霎时跟被捅了一刀似的,脸上没了笑意,硬朗深刻的五官绷起来,□□大佬似的,语气不善:“别跟我提他。”
想起那哑巴清瘦冷淡的模样,他顿了顿,莫名其妙又补了一句:“不像。”
刘敛不吃他那套,朝他翻了个白眼:“瞧你那点出息——别人要钱不要你,你还眼巴巴痴情个什么玩意儿。”
“别来劲啊,照样揍你。收拾完了?那走。”
高潜看刘敛那愤慨样,心里还是疼,只不过没了当初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很久没人在他面前提过裴瑞清的名字了,以至于突然响起,还有些恍惚。
那时难受的要死要活,几年过下来,也就这样了,太阳照样起落,日子照样流淌,离了谁,都不会活不下去。
身在局中的时候,觉得爱情就是一切,后来才发现,世上其实没有哪样单一的东西,能称为一切。
大伙动作都很快,下午四点半的时候,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冯信子是和杜平一批录入的新成员,是个圆脸常带笑的女孩,活力四射的和她意境悠悠的名字有点反差,因为长相优势十分容易取得别人的信任。这一点,在她在进入死者前妻家里不到一刻钟,就成功的卸掉对方心防,让对方红了眼眶掉眼泪,开始敞心扉得以证明。
同队中人预测这姑娘光明的前途,一致认为她可以去当谈判专家。
冯信子笑起来很甜很天真,她拖着鼠标点击,投影布上出现一个红衣女人,高潜认出是死者钱夹里照片上的人。
冯信子说:“这是王一山的前妻,叫罗秀,三十二,四年前和死者离婚,如今再婚,育有一女,也是本地人。问及她和王一山离婚的原因,她说是受不了王一山的工作环境,你们猜,王一山之前的做什么的?”
罗昀成有些少年老成,十分没有童心,觉得这种不合时宜的吊胃口简直幼稚透顶,目光压迫的看向冯信子,沉声道:“直说。”
冯信子有些不高兴:“他是私人美容院的整形师,因为隆胸啊、抽脂啊、按摩啊什么的都要接触女性躯体,罗秀是个传统女人,没法接受这个,王一山又不肯放弃这个高薪职业,两人就劳燕分飞了。但是从罗秀掉泪的架势,我觉得他俩闹掰的时候,还是有感情的。”
宋柯长得还算人模狗样,三观却有些扭曲,气质偏阴郁,闻言立刻嘁了一声:“有感情还再婚?生孩子的速度快的让我有种红杏出墙的错觉,还有,那个死者不是爱高薪么,这美容院现在又没倒闭,他都离完婚了,干嘛要辞职?”
高潜直接将前半句忽略,觉得这后半句,实在是问到了点子上。
冯信子说完坐下了,吴莛接上话头,将手里一大沓资料递给旁边的人传看,说道:“王一山的淘宝店做的不错,有稳定的顾客群,前后台评价都不错,没有差评,买卖聊天记录也没和人口角的地方,大致可以排除顾客这个范围。”
大伙埋头记录,马巍接着陈述发现:“我这里没什么发现,物业没可疑人士,监控录像也没拍到异样的人。邻居311室的住户李鸣是个学生,报案人就是他,据他说,楼层里的人关系很浅,他都没和两边人说过话,只说死者很宅,很少见他出门,不知道他的生活圈子和接触人群。”
调查信息都归总后,高潜放下手中的笔,扫视一周后说道:“我和刘医生先去了尸检处,报告复印件你们手里有,看出什么来了提出来。我们又去了一趟现场,发现一丝布料纤维,化验报告明天送过来。”
“死者的钱夹里有一张照片,是他前妻罗秀的,这证明信子说的不错,宋柯也说到了重点,他辞职是为什么?难道是突然发现开淘宝店比当整形师赚的还多?倒也不是不可能,田螺,信子,你俩再跑一趟这家美容机构,去挖挖信息。没有要补充的?”
大伙统一说没有,就散会了。
罗昀成和冯信子去了那家美容机构,一无所获,美容院的老板老板早就换了人,同期工作的员工也都辞职转行,现有的都是新招的员工,根本不认识王一山。他们利用职权要求查阅了美容院的档案记录,发现王一山在那时还是这家美容院的一把刀,技术十分过硬,最擅长的就是除皱拉皮,手底下的患者不在少数,对他那是好评如潮。
美容院没查出什么花来,罗昀成和冯信子四处奔走打听,几天后才辗转这联系上一位死者的同事,那人起先还不相信说王一山被人杀了,按他的说法,王一山脾气好,也爱笑,很少得罪人,没见他和谁红过脸,不应该有人会杀他。这位同事又提供了其他几位同事的联系方式,两人找过去问询,得到的回答都大同小异。
这边没什么发现,那边高潜发现的纤维,验证出来,果然是死者当天穿的黑色西裤上刮掉的一丝,可这线索除了推断死者是在走廊、厨房或是卫生间被迷晕的,可这同样揪不出头绪。
案子到了这里,就陷入了僵局,新的线索一直没被发现,就这么一直拖着。
高潜抱着胳膊靠在椅子里,看着门口立柜里那沓越堆越高的悬案卷宗,觉得烦躁一阵阵。
如今的犯罪人作案手法和反侦察意识都明显增强,想要单凭刑警的侦查能力,破案会越来越举步维艰,高新科技产品一直在充盈,可找不到线索,那也没得分析。他们需要引入更为先进的技术手段,比如录入一个犯罪心理学研究的人才,使用在国外神乎其神的侧写,将凶手的特征通过犯罪现场描述出来,好缩小搜捕抓查范围。
高潜心里有个人选,他觉得自己对陈辞这人的兴趣浓到有些超乎寻常,再一想这好歹也是为了公事和人民,便又释然了。
在三天的深思熟虑之后,高潜穿着便装提着果篮,开车去了城郊,去拜访一位老者。
朱文书老先生,G市德高望重的心理学资深教授,国内犯罪心理学领域的开山元老,心理画像技术的支持者,同时也是他爸的老茶友。
当然,高潜冲着去的身份,却是陈辞的恩师这一项。
高潜提着果篮出现在篱笆门外的时候,老爷子正挽着裤腿儿在门口开垦的小块菜地里摘菜苔,人老眼不花,一下就瞅见了这高个儿,老脸上笑的满是褶子,中气十足的喊着:“哟,稀客呀,大队长。”
这还是他儿时的玩笑话,高潜脸皮厚,笑着拍马屁:“叔儿,老当益壮啊。”
老爷子今年将近六十五,头发花白身板干瘦,脸上有些老年斑,气质十分儒雅,他抱着一捆菜苔从蔬菜丛里跨步出来,笑着说:“你这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来,又揣着什么祸水。”
高潜是来挖墙脚的,却十分理直气壮,开门见山的问道:“叔啊,你看过新闻,想必知道最近小区的杀人案了,我这边找不到头绪了。”
老爷子愣了下,有些摸不清他要干啥:“那你来我这有什么用啊,你又没有嫌疑人。”
高潜顿了顿,决定直说:“朱叔叔,我来,不是找您去拘审,是想跟您打听个人。”
老爷子眼睛微微一瞪,隐约有些明白他的来意,轻松的神色褪去,换上凝重。他直直的盯着高潜,目光里充满审视,问道:“你要找陈辞,从刘敛哪里听来的?”
“对。”
“我不知道他在哪。”老头儿答得不快不慢,让人抓不出把柄。
高潜咄咄逼人:“叔,别匡我,要是你都不知道,那老熟人就没人知道他在哪了,当年的图书馆杀人案另有隐情对吧,陈辞消失的那么干净,我要是没猜错,您也掺了一脚吧。很抱歉叔叔,我没恶意,目前刑警队需要这样的特殊人才,再说,您老忍心让一个天才就这么埋没吗?而且,从陈辞的角度考虑,我并不认为普通人的生活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高潜的直觉强的惊人,不然也轮不到他当队长,朱教授表情有些松动,好一会,他才颓然的笑了笑,说:“埋没不埋没不倒是其次,只是他过的确实不太好,那件事情他一直耿耿于——”
他猛然住了嘴,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便转了话题,脸上全是遗憾:“阿潜,你看瞧得起他我很高兴,可陈辞他,怕是进不了公安。”
“为什么?”
“他没法…开口说话。”
说这句话的时候,老教授神色凄凉,凭空老了几岁似的。
当你注意到什么,你就会不停看见什么,就像怀孕的觉得满大街都是孕妇,高潜默默吐了个槽,觉得长这么大没遇见过哑巴,这会儿开窍,一个接一个了,挺神奇。
经不住高潜贴身跟踪的软磨硬泡,朱教授最后将陈辞的工作地点给了高潜,高潜见目的达到,饭也顾不上吃,开着车直奔G市图书馆,心里不乏有些小期待,想象着刘敛这如雷贯耳的学弟,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借书处的老师见他一身警服,亲自将人带到了三层借书处。不同于二层的人文社科大众书类,三层摆放的都是些外文原著、心理、军事、民俗等书目,上来借书的人少的可怜,因此也很安静。
两人在排排书架里朝前走,引他上来的徐老师指着前方被一排书架挡住一半的长条桌,笑着说:“喏,他肯定在那趴着睡觉,他这几天失眠很严重。”
高潜客气的笑笑,脚上的步子踩得不急不缓。
三层靠西的墙上开着几扇老虎窗,透亮的日光隔着玻璃洒下来,正好投在长桌前方,能清晰的看见阳光里飞舞的小细尘。
随着前行,桌子的全貌正慢慢出现在视野里,最先映入高潜眼帘的是桌沿挂着的一只手,手腕骨架很瘦,手指自然蜷曲着,透亮的日光打在上头,表层皮肤薄的透明,下头青色的血管十分清晰。再走几步,一个趴在桌上的人露了出来,发丝黑亮,着白衬衫,身形很瘦。
高潜跨出书架的瞬间,趴着那人突然动了,他飞快的抬起头,正好和望过去的高潜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一瞬间的错愕。
高潜迅速回过神来,敛了惊讶,想着自己和这人,还真是相当有缘分。他向前踏了几步,对着桌前直挺挺坐着的人伸出手,笑着说:“又见面了,陈—辞——”
坐着那人仰着头,脸上还有几道衣褶印子,可眼珠黑幽幽的,初醒的人,里头一丝睡意和茫然也没有,目光犀利逼人,正是小区楼下遇着的那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