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丝》五凉夜

4、第四章

　　春末夏至正午过后的阳光，明亮的晃瞎人眼。

　　隔着一帘日光，视野里莫名有些重影，陈辞眯着眼盯对面的男人，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这人他记得，并且印象深刻，两个星期以前他自报过姓名，自己还记得，他叫高潜。

　　他在工作时间内出现在这里，并且准确的叫出自己的名字，显然是有备而来。或许自己可以做个几乎是事实的推测，公安的高级刑警，在和G市有名的心理学专家，也就是朱老师接触后，用一把交易或谈判，换取了自己的工作地点。

　　尽管陈辞并不想显得那么自恋，可从电视机里仍在跟踪报道的“神秘小区杀手”新闻来看，这位队长找上门来的原因，和312的杀人案脱不了干系。

　　对面的男人五官很深刻，气质很复杂，没法用单一的词语如温和、强势、无赖、硬朗等形容，气场相当强，绝不是随便的路人甲。

　　他一直面带微笑和自己对视，身躯放松的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桌子上，食指和中指缝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燃。他本来是想点的，在自己指了指墙上“禁止吸烟”的挂牌后放弃，就那么捏在指尖，不收回也不丢弃，不旋转也不把玩。

　　在起初开门见山的谈判失败后，自己和他接着进行了长达四十分钟的目光对峙，这点小细节就让陈辞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这人摆出来的态度看似温和商量，其实强势而充满控制欲，理性的把控力也强的惊人，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典型人格类型。

　　自己见他三次，三次都拿着烟，从他摸烟的手势和表情来看，完全是无意识行为，这样一个烟瘾重的人，可以在毫无咀嚼和侵占味觉甚至视觉的情况下，捏着香烟超过半个小时一动不动，一丝焦躁都不见，控制力相当彪悍，起码自己做不到。

　　从最开始他直白的提出希望自己介入自己小区的杀人案遭到拒绝后，高潜一直在笑，并且没有进一步的规劝，从道德或是法律上建议陈辞再考虑考虑，好像他坐在这里，是重逢一个阔别已久是老竹马，悠闲的要命。他脸上一丝得意也看不见，可陈辞从他的镇定和从容里嗅出了志在必得的讯息。

　　这种谈判方式陈辞并不陌生，他自己就是学犯罪心理的，联邦调查局就很擅长用这种吊人心悬的审讯方式，让伪装的很镇定的嫌疑人沉不住气而自己露出马脚。

　　陈辞并不想上他这种当，可两个多星期以来恶化不少的失眠和轻微的低血糖，让他觉得有些发晕恶心，再看对面的高潜，意识就有些失控，就很想发火。

　　他深吸了一口气，划开手机屏在上头敲了一行字：高队长高估我了，离开学校后，以前学的东西都忘了，对不起，我累了，先走了——

　　高潜见他脸色从苍白转为潮红，一副快晕厥的虚弱模样，可能是因为知道他的经历，心里有些小小的不忍，可来的目的被没被同情冲散模糊，这是绝无仅有的时机，陈辞首先沉不住气了。

　　他站起来一把拉住起身准备走的陈辞，手掌下的皮肤很烫，他就稍微愣了一瞬，陈辞突然大力甩胳膊，将他的手甩了下来，做完这个动作的时候，高潜在他脸上看到一丝飞快闪过的错愕和抱歉。

　　高潜目光一凝，想起上次在楼道里拍他的胳膊也是，好像怕和人肢体接触似的，他想，他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对陌生人这样。

　　要是前者，那他自己的心理，怕是也有问题，不过高潜转念一想，陈辞心理本来就有问题，不然怎么会好端端就失语了呢，朱叔说，他的声带没有任何损伤。

　　陈辞退开好几步，垂着眼又变成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他也觉得自己反应太过了，他尽了很大的努力，才将自己的言行表现的和常人无异，靠打字和人说话，竭力不回避人群，每天出门上下班，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没法融进社会。

　　王余名喊冤不明的惨死，像是一道结界，将他和社会屏蔽了起来，真相一天不揭开，他就一天沉浸在痛苦里，无法解脱。

　　他脸上划过浓烈的痛苦，绕开桌子故意离高潜好几步，从一个伸手不可及的安全距离越过他，准备下楼去吃饭散步什么都好，就是离人远一点。

　　走了没两步，高潜大步在后头撵，说：“陈辞，等一下，我很真诚的希望你能给我们提供帮助，甚至加入到团队里来，作为交换——”

　　他一字一顿的说：“我保证竭尽所能，帮你查清两年前的图书馆命案。”

　　陈辞快步前行的身体猛地刹住扭回头来，柔软的额发因为大幅度的甩动而脱离额头在空中留下一道琐碎的弧线。他两颊潮红，其余的脸皮却惨白，眼神十分狂热，里头燃烧着两簇小火苗似的，眼底翻涌着激烈起伏的情绪，身体轻微的颤栗着，他哆嗦着嘴唇张嘴说话，却没发出一丝声响。

　　因为激动加震惊，高潜旁观着一切想到，他大概忘了自己成了哑巴。

　　陈辞眼睛瞪大一瞬又恢复原状，改为低头拿起手机，指尖飞速的划动，紧接着将屏幕对着高潜：我怎么相信你有权力复查这个案子

　　没有标点，高潜扫了一眼暗道，他看着陈辞有些红的眼眶很官方的道：“陈辞，这不是我有没有资格的问题，而是你想不想查的问题。资料记录就在档案室，要是凶手确实另有他人，复查，就是我的责任，明白吗？”

　　陈辞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高潜看着他柔顺黑亮的头发盘旋出的头顶发旋，搭理的很干净，没找见头皮屑，等的很有耐心，他直觉里坚信，陈辞不可能会拒绝。

　　过了大概有五分钟，陈辞抬起头，恢复了之前冷淡的德行，他对着高潜做了个口型：好——

　　然后他转身迈步，没走出两步，当着高潜的面，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

　　这事发实在有些突然，以至于高潜这样反应灵敏的警察，都没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来个英雄救…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