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绛》草月

16、挽青丝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还好我能自己宽自己的心，那么多堵心事儿，不想也就罢了，该高兴的时候还得高高兴兴的，不能屈着自己。我得过下去，得好好过下去，得等到出宫那天。
　　心里这样想着，便觉得活着有了奔头，人也精神多了。京城四月本就明媚，皇宫之中更是美不胜收。这大好春光岂能浪费，我的那点诗情画意又给引了出来，找出了笔墨纸砚想要练练字。
　　小时侯我跟姥爷学过字，那时侯觉着写大字是天下第一等苦差事，练得时候根本不用心，再加上姥爷疼我，我嚷嚷几声，姥爷就带我去玩了，所以这字儿根本没学好，现在想想是后悔极了，繁体字难认又难写，我回来就变成了半个文盲。幸亏要我写字儿的时候不多，要不又露了怯。
　　即是有闲，练练字儿也是修身养性的好事。
　　“人生七十古来稀，前除幼年后除老。
　　中间光景不多时，又有炎霜与烦恼。
　　过了中秋月不明，过了清明花不好。
　　花前月下且高歌，急须满把金樽倒。
　　世上钱多赚不尽，朝里官多做不了。
　　官大钱多心转忧，落得自家头白早。
　　春夏秋冬捻指间，钟送黄昏鸡报晓。
　　请君细点眼前人，一年一度埋荒草。
　　草里高低多少坟，一年一半无人扫。”这是唐寅的《一世歌》，直到我自己经历过，我才彻底明白这其中到底蕴涵了多少苍凉，多少无奈。道理易懂，而真正做到太难了。
　　“啊！”我这一不小心，簪子滑落，头发就散了下来。我的头发是又长又多，纤细的簪子根本卡不住。我本就厌烦复杂的发式，只要没什么事儿，我就简单拢一个髻就成了。我灵机一动，拿起支毛笔卷了头发插好，果然，毛笔好用多了。
　　“清霜，清霜。”我还在感叹自己的聪明，就听见十三爷的声音打外面传来，忙跑了几步打开了门，看清了来人，却是吓了一跳，不止十三爷来了，还有四阿哥。
　　“奴婢拜见四爷，十三爷。”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别．．．”十三爷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的住了口。对啊！当着四阿哥的面，我哪敢不自称奴婢呢？十三爷也没管那许多，把我拉了起来，后就径直朝书案走了过去。
　　“清霜，你这写的什么啊？”十三爷边说话边翻我刚写的那些个东西，我的字实在是登不上台面儿，自己写着玩儿还行，哪能给别人看呀！我跑过去两步想抢回来，但已经晚了，十三爷轻声把整首诗念了出来，然后又带丝惊奇的看着我。
　　“老十三，我先过去长春宫了。”四阿哥发话了，原来他们是要去看德妃娘娘的。
　　“四哥，我等会子就过去。”四阿哥转身就出了门。我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还在想他怎么会跟来？是因为十三爷让他陪着，还是．．．还是．．．四阿哥他也不信我，怕我对十三爷不利，所以特地来看看，还是．．．
　　“清霜，清霜，想什么呢！”十三爷站到我身边儿，“这么出神儿？”
　　“回十三爷，没什么。”
　　“清霜，你喜欢这诗？”
　　“是。爷，有什么不妥吗？”我很好奇他为什么觉着我喜欢这诗是件怪事。
　　“也没什么。不过原以为你总会喜欢些伤春悲秋的词儿，没成想你偏好这种诗。”
　　“是。”谁说我只能喜欢凄凄艾艾的词，我是向来欣赏壮志豪情之士的那份儿洒脱的。
　　“你这字儿还需用点心。”十三爷终于把正题转回了字儿上，果然还是太难看了。
　　“是。我定会用心练习的。”
　　“不如我教你。”十三爷满脸笑容的看向我，我不忍心扫他的兴，也只能答应了。
　　“那我给您找支笔来。”我记得旁边的柜子里有上次皇上赏的几支上等毛笔。
　　“不必了，这个就行。”他说着，伸手把我插在头上的笔取了下来，头发没了支撑立马散了下来，“怎么用这么个物件儿？”
　　“回十三爷，我觉得这笔粗壮些，头发不易散。”
　　“噢！”他随口应了一声，已提起笔来挥毫泼墨，十三爷的字与他的年龄不符，极为苍劲有力，另带着沧桑，这也是康熙让这些皇子从小习字的成果吧！我都看呆了，这么一比就更显我的字呆板散乱了。
　　“听四哥说，前些日子你问起我来着？”我问过吗？噢，好像是上回送点心的时候，我只不过是随便找了个话茬，想和四阿哥说上话罢了。可看着十三爷一脸的明媚，我也说不出口。
　　“真难得你有这个心。”十三爷的样子甚是开心，不知不觉也感染了我，我也微微勾起了嘴角，“过来点儿。”
　　我往他身边走了两步，胤祥拉过我的手带着我写字儿，一笔一笔极为认真，这字儿虽然是我写出来的，但不沾一丝我的气息，带着的全是十三爷的神韵和风骨。写字时一低头，没了束缚的头发全都滑落在面前，我一手握笔，另一手却不住的捋头发。
　　突然感觉到了另一只手，挽起了我的头发，我写字儿的手不觉一顿。
　　“跟那个香包的味儿一样。”一丝温热的气息吹拂过耳边，比四月的阳光还要暖和些。
　　“是。”我真的很想留住这短暂的温暖，只要这一点儿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