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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缓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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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来得时候施运没有跟上去,他就站在救护车边上。石军对他笑笑,说:
“没事,还没有我追你那次砍得深。”
施运咬着牙,转过身。石军知道施运是哭了。每次施运皱起眉咬住牙,都是在忍眼泪,他都知道。
石晓武背着书包站在那儿,心神不宁地看着施运。施运闷声说道:
“小武你跟你爸去医院吧,我学校这边再呆一会。”
石晓武跟着石军,石军在里面缝针,石晓武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石军出来时用右手拍拍石晓武的头,说:“走吧,回家吃饭。”
石晓武看着他,问:“疼不?”
石军没有半点勉强地回答:“不疼。”
“那以前那次呢?”
石军笑了。孩子大了,总会知道很多事情。
“不疼。”
石晓武的脸不再紧绷着,过了几秒状似不经意地说:
“你加油。”
石军用力揉了揉石晓武的头,带着笑意嗯了一下。
理所当然地,石军和施运走得要近了些,闲暇的时候甚至两人还会出去一起吃个饭,但却始终没有谈关于复合的事情。施运是不去想,石军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时间又过了一年多,石晓武结束了他的高二生涯,而施运又送走了一届学生。施运班级的谢师宴是和其他三个重点班一起办的,占了酒店整整一个婚宴礼堂。无论是平时就调皮的学生,还是平时很老实的学生,到了这个时候都很热情高涨。对于很多学生来说,这大概会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拼酒,随心所欲地,尽情尽兴地,哭啊笑啊。或许是因为施运的班级与其他班级相比,共同经历了更多的事,班里的学生感情要更深厚一些。施运平时对学生要求很严格,但在教学方面却很有魅力,每每谈到钟情的文人作品,总能让人不禁心驰神往。这天的谢师宴,他的学生们不再像对长辈一样敬畏他,反而像朋友一样一个个上来敬酒,胆子大的还起哄要和他比一比谁更能喝。施运看着这些熟悉的脸,想象他们慢慢成熟,进入社会,这感觉他经历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让他快乐又惆怅,他接过学生们的酒,也送给他们最诚挚的祝福。当老师端着这么久,偶尔放肆一下也未尝不可,那今晚就和这群年轻人一起不醉不归吧。
谢师宴从下午五点开始,到八点多人才渐渐散了。一个个学生上前道别,几个男老师也醉的差不多了,女老师们开始打电话招呼人来接一下。施运班的英语老师叫了自己老公过来,本来是想把施运捎回到学校宿舍,但才到酒店门口,石军就迎了上来。英语老师和施运搭班也搭过不少次数,虽然知道得不详细,但也了解一些,以为是施运自己提前跟石军说好了的,于是放心把人交给石军就走了。
石军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过去,每一个三年,每一次施运难得喝醉的夜晚,初夏的夜晚。施运的生活很规律,很少有喝酒的时候,只有每次到谢师宴时,他才会醉成这样。石军以往不用施运提醒,就能意识到这个特殊日子的来临,这次也不例外。
高考结束那天,石军约了施运吃饭。石军知道每年这段时间,施运远比他的学生要辛苦,施运本来就偏瘦,这一高考,施运还要瘦个几斤。以前一块儿的时候,石军总想法子给他补补,现在分开了,也只能约出来吃饭。吃饭时,石军问施运什么时候谢师宴,施运说还是一样,就毕业典礼那天。说完开玩笑地问,问这个干嘛,还来接我啊。石军笑笑说,不就死这意思么。施运看着他,说了句,可我已经不住你家了。
但石军还是来了。大概就算一直不再被接受,这个习惯也改变不了了,因为放心不下。将施运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上,扣好安全带,石军一路平稳地开车到教师宿舍。施运的钥匙还是放在右手边的口袋里,小客厅两个水壶里左边那壶一定有热水,睡衣依旧放在衣柜最底下的格子,他的习惯一点点都没有改变。就算很少进到施运的宿舍,石军没有感到一丝生疏。
石军小心翼翼地将施运平躺在床上,替他脱了袜子和外衣裤。施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呢喃道:“阿军?”石军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马上他意识到施运并不清醒,于是他像哄孩子一样拍了拍施运的额头,轻声说:
“我在。”
施运像是满足了,眯起眼睛微微笑。等石军替施运穿好睡衣裤,施运又睡了过去。鬼使神差地,石军坐在床边看了施运一宿。
第二天施运醒来,还完全没有意识到什么,等他洗漱完换了衣服出来,看到石军拎着馒头和粥进屋,这才想起来有人送他回宿舍还给他换了睡衣。
“你醒了啊。我买了早饭。”
施运直愣愣地盯着石军,石军居然觉得有些害臊,他掏出从施运口袋里掏出的钥匙放在桌上,说:“既然你醒了,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施运按住石军的手,一下了又放开了,别扭地问:“昨晚你送我回来的?”
石军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哪家酒店?”
“我,打听了一下。”
施运犹豫了一下,抿着嘴深吸了口气,说:“石军,你以后不要再费心思了。如果可以的话,找个好女人过日子,我们俩,没可能了。”
石军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说:“那没关系。”
“恩?”施运不解。
“我说没关系。我们俩不在一起也没有关系。我爸说得对,我就是个祸害,活该打一辈子光棍。你要是给我机会,我石军说什么都要对你好,绝对不再干混账事。你不给我机会,也很自然,我只是想,要是哪天我们都老了,或许你也还是一个人,我们还可以彼此照应,至少都不孤零零的。像现在这样,我们偶尔吃个饭,你有需要我来帮帮忙,就这样,我也觉着挺高兴的。”石军顿了顿,“真的,我想了很久。只要你别再把我当外人。”
施运看着石军一夜没剃就又冒出来的青色胡渣,想起以前相拥而眠的时候,石军总拿胡渣蹭他,心里头酸涩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要是我结婚了呢?” 施运觉得喉咙堵堵的。
“那不可能。”石军笑了,“你不是这样的人。”
“怎样的人?”
“在心里还有一个人的时候,去耽误别人的人生。”石军笃定道,“你和我不一样。我太自私,你……人太好。”
施运切了一声,心里头却很不是滋味。他别过头,说:“好了,你走吧。”
石军也不墨迹,转身出门走了。
很多时候,你下定决心,再也不搭理谁,再也不和谁有瓜葛,或者又决定了只做朋友,君子之交,事实上却并不是这样。心里的情绪瞒得过别人,骗不过自己,你还在因为对方的一举一动而高兴、心疼、伤心或是生气。假装自己一个人过得再好,却依然在每一个孤单的夜晚怀念对方的体温,那种耳鬓厮磨的温柔。不是原谅不原谅,而是感情一直都留在心里,不是有没有骨气,而是时光它一直都留在心里。
施运开始犹豫。他嘲笑自己,痛恨自己,但无法抑制地又一次栽在了石军的温柔陷阱。罢了,错就错了,伤就伤了,以后的日子还得看以后的。人总不能跟自己过不去。
而石军想,人这一辈子,错一次都嫌太多,他已经错过了太多的时光,我们都已经快要四十岁了。施运以前提过,四十不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