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或禾

3、狗血

　　石军的婚姻就像一场闹剧，来得快，去的更匆忙。
　　蒋湘芸死活不肯，闹了几天后拿着石军补偿她的一幢街面房，签下了离婚协议。石妈妈对此没有多话，在面对蒋湘芸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时候也不禁心生厌恶，平日里什么都不干，家里一干亲戚时不时过来白吃白拿，更别说她那个弟弟。家丑不外扬，石妈妈平日里也从不在别人面前嘴碎媳妇，她自认对这蒋湘芸是很好的，现在倒好，她一张嘴一流泪，全世界都以为老石家全家都亏待了她。拿到房子就闭嘴，收拾东西头也不回走了，走的时候还顺走了石爸爸从云南给石军带的玉观音雕件。石妈妈那个气啊，想来想去都是石军的不好，什么眼光！看起来是个嫩的，内里头比谁都精都钻。这一遭，石妈妈一个月没肯搭理石军，一日里吃饭的时候，怎么的说起来，石妈妈狠狠地落下一句：
　　“你这样的人，最好给我一辈子打光棍，省的我愁。”
　　石军说：“我打算找回施运。”
　　餐桌上一下子静了。石爸爸一摔筷子：
　　“给我死了这条心，别说他愿不愿意搭理你，就算他还有些惦记你，你也别给我再去祸害他。”
　　石大嫂赶紧把筷子捡起来放到水槽里，又拿了双新的递给石爸爸。
　　“爸，你别生气。阿军他也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个屁！你刚结婚那阵子我就找过阿运，我已经认了他当干儿子，你这辈子都没戏。”
　　于是又这样过了三四年，时间到了二十一世纪初。

　　石晓武升了初中，别的孩子到了初中多是进入了叛逆期，石晓武反而沉稳了下来，不再老是和石军呛声，成绩在班级里也是数一数二，一点不需要家长担心。每到周末，石晓武跑到施运那边写作业练大字。施运觉得学校教师宿舍太远，小武周末来去不方便，于是搬到了离石家稍近些的小区。有时候石军过来接，施运也会和他聊几句。石军的生意做得挺好，偶尔带点什么东西给施运，施运并不矫情，该拿的拿，该拒的拒。有一次石军跑去了欧洲，给施运带回来一大罐薄荷味的巧克力球，那年头这东西还挺稀有，施运喜欢薄荷味的东西，闲着就吃两颗，吃完了把铁罐子好好收了起来。石晓武见了，犹豫很久，跟石军说：
　　“小爸应该还喜欢你。”
　　石军正抽烟，一口气没上来呛住了。
　　“咳咳，你刚说什么？”
　　“我说我小爸还喜欢你。”石晓武撇撇嘴。
　　“你怎么知道的，他和你说的？”
　　“我猜的。”石晓武又补充了几句，“你送他的东西他都放得好好的。很早以前你送他的那支钢笔他也没扔，一直用着。”
　　“你这是想在给我牵线搭桥？”石军半信半疑。
　　“我想和小爸一起住。要是你不成，我以后去小爸的高中读书，就和爷爷说跟小爸一块住方便，周末回来。”石晓武和爷爷奶奶提过很多次和施运一起住的事，头一个反对的就是石军的嫂子，石晓武在石军这边呆着她还能经常看看，这要是经常住到施运那里，她心里就更不是滋味。石晓武渐渐也就不提这事了。
　　石军心里有了思量。既然他心里还有我，意味着还有机会？
　　话是这样不错，做起来却很难。石军尝试着套近乎献殷勤，施运虽不会伸手打笑脸人，但潜意识的抗拒已经很明显了。石军有些沮丧。石晓武几次看着他阴郁的脸，叹了叹气。没用的便宜老爸。

　　2004年，石晓武得偿所愿进入了施运教书的高中，不过最终还是没有跟施运住在一起，在石大嫂的反对下石晓武选择了住校，并且隐晦地表达了希望施运回学校教师宿舍住的愿望。施运笑着拧了拧石晓武的鼻尖，答应了。
　　而就在那个冬天，施运班上的一个学生自杀了。那个男生成绩优秀，语文成绩尤其好。施运教的恰好正是语文，因而平时也对这个学生比较关注。男生从上个学期开始看叔本华和尼采的书，随笔里逐渐有些消极。施运为此也找他聊了好几次，建议他暂时不要看这几本书，等到读了大学再来看，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触。然而男生并没有听取施运的意见。男生的父母在男生很小的时候就去了外地打拼，男生一直都是爷爷奶奶照顾，但就在秋天他的父母回来了，男生和父母相处的很差。而男生一直喜欢的女生开始跟隔壁班的一个男生走的很近，他鼓起勇气和女生表白又被拒绝，就连平时引以为傲的成绩排名也突然滑落。种种事情累积在一起，男生在凌晨四点爬到行政楼十三楼天台纵身跃了下来。
　　整个学校哗然。男生喜欢的那个女生吓得生了病，好几天没来学校。施运作为任课老师，一边兀自惋惜自责，一边还要安抚班上的同学，一时间班级上气氛低沉。星期五下午四点三十，施运负责最后一节课的自习，离放假还有大概二十分钟。这时，一个中年男人忽然闯了进来：
　　“鲍宛宛在哪里？”
　　施运吓了一跳，立即从讲台上下来，严肃地说：“先生，我学生在自习，有什么事我们去外面说。”
　　“我是宋文训的爸爸，鲍宛宛在哪里！”这个男人不依不饶。
　　学生里已经炸开了锅，宋文训正是跳楼的那位学生，而鲍宛宛就是宋文训喜欢的女生。
　　施运皱了皱眉：“鲍宛宛今天请假了，您有什么事我们去办公室好么？”
　　“那她家在哪里？”
　　“对不起，我不知道。班长做到讲台来。先生，你跟我来办公室吧。”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老师你怎么不知道？你骗我！”说着男人从大衣里掏出一把西瓜刀。底下的学生开始尖叫，快的已经从后门跑了出去。
　　“一个都不许跑！”男人一下拉住身边的施运，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你们班主任呢，班主任在哪里，班主任一定知道鲍宛宛家的地址，让他过来，不来我就杀了这个老师！”施运僵住了。教室里剩下的学生也僵住了，胆小的女生已经开始哭泣。班主任是数学老师，下午没课已经回家了，跑出去的学生只好去找教务处的人，教务处的人立马打了110，但除了这个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
　　教室门口的人越聚越多。突然某一刻，施运在门口越来越多的人中看到了石军。石军的脸色很难看，比施运自己的还要难看，施运莫名没有那么紧张了。他瞥了眼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个男人，这个人，不久前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宋文训的爸爸，我是宋文训的语文老师。宋文训的语文成绩一直很好。”
　　男人的握刀的手有一瞬间的僵硬，他没有说话。
　　“很早以前，一次作文课，我布置的题目是写自己的亲人，要求写出真情实感，从小事刻画人物形象。他写的是你，他说和你一年见不到几次，但一直很仰慕你，因为你是当兵出身，为人处事很有原则，写你难得有一次带他去旅游，结果接到老朋友电话说生意上出了麻烦，二话不说就赶了回去，他心里不太高兴，却又更加觉得你值得钦佩。”
　　握刀的手开始有些发抖。
　　“宋文训后来写随笔说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我给他出了不少主意，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到，他在努力。其实我很后悔，如果当初，我能态度强硬一点，制止他看那些哲学书，或者在那段时候能再注意他一点，也许这孩子就不会这样。”说完，施运有些眼眶发红，也沉默了。
　　握刀的手慢慢的松动。男人低着头，施运离他很近，可以听到低低的呜咽。刀渐渐的放下了。就在这时，男人身后忽然窜出两个警察，男人一紧张，挥刀又要抓住施运，说时迟那时快，石军冲上前把施运捞进怀中并迅速地转了个身。施运的脸被埋在石军肩上，恍惚间施运好像隐约听到皮肉被划开的声音，人群里一阵惊呼，施运心里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