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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疗伤事小,敌友事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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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邺十四年,正月初六,郑国,岳州,甫绥镇
自从忧吾那日接那人回客栈,已有两日,那人也昏迷了两日。
昨日忧吾请来大夫,替他瞧了伤势,也换了药,皮肉之伤已日渐痊愈。然而情形却并没好转,对习武之人来说,外伤一般不足为虑,要命的是内伤,这却是忧吾无能为力的。她内力已失,不能给他疏通经脉,普通的大夫根本不懂内力之事,遑论医治。
而此时若是大张旗鼓去寻会医内伤之人,又怕打草惊蛇,暴露了行踪。
忧吾只得命店家备下冰块,烧上水,待他发热,便用冰水擦拭,发冷,便用热水,一折腾便是大半天。
好不容易缓了下来,忧吾便就着床沿歇息了一会儿。待她睁眼,又到黄昏。窗外昏黄的光透进来,照在他面上,忧吾便睡眼惺忪地望着他出神。
昨日那大夫来查看伤势,她还特意将他的面庞用薄绢遮住,对大夫称是家兄,那时大夫的眼神便像是望着一个弑兄的奸恶之人,嘴里还不住地念叨,若非把到一丝微弱的脉,此人与死人也无甚差别了。
待他解开衣物,为他换药之时,更是眉头紧皱,“这些伤可是你处置的?清理得倒干净,这包扎得却极为拙劣,往后恐怕得留下疤痕了。这伤处的皮肉似为毒所毁,人即便不被毒死,也会因受不住这般痛楚,自尽而亡。老朽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见过如此狠毒之人。他这定是耽误了,如若及时处置,他现下的情形与日后的复原比之如今这般要好得多。唉,已挽回不得了,恕老朽无能。他此刻还活在世上,便是千万人之一的侥幸。”
忧吾料想到了兵刃上有毒,那夜替他上的药膏便有解毒之效,却不曾想这毒性之烈,已将伤口处的皮肉蚀毁,这是何等剧痛,他还那般轻描淡写,真真可气,甚至可怕。
这一望,天便渐暗了。忧吾起身至桌前将火烛点亮,又端起烛台,放置在他的床前小几上。
这明明灭灭的烛火,在二人的面庞跳跃,忧吾见他额角又浸出了细密的汗珠,便从怀中拿出手帕,用食指撑着,轻轻点着他的额间发际。
他这个模样,比之两日前,平和得多。离那凶险万分之地远了,他是一日好过一日,忧吾却是愈加不知所措,像这般亲近一名陌生男子,若说起初是为救人一命,加之身处险境,她惊慌之中没工夫想那许多,到如今,心情已平复的她就无法处之泰然了。
这般行事,恐怕早已逾礼,他随她回来的那晚尤甚,现下都不敢再回想了。忧吾坐在床沿,紧闭双目,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轻轻摇着头。
那晚也是如此,天色很暗,即便是两个浑身血泥交混的人走过,路上行人也不曾发觉异样。进得客栈,忧吾也是对店家谎称是兄长城外坠马,在此处休整几日,待能行得路再启程回府。
可这些都不棘手,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关。
他一进房内便躺在榻上,人事不省了,身上需清洗,血衣得更换,这些事无法交给旁人来做。忧吾本顾虑着男女大防,自己不便亲自动手,那时却紧迫得不容她多想。眼前之人性命垂危,无论如何,救人要紧,忧吾便按下心头的羞怯,用热水净了手。
她再一次为他宽衣,手在他腰间系带处一探,发觉那腰带只是松松一系,将小结打开便能除下,身上衣物更是几丝几缕挂着,轻轻一拽,便脱了下来。解下她的面巾,反倒是多花了一些功夫。
她用热水仔细地擦拭,将那伤口处血肉模糊的一团清洗干净,伤处已成乌青之色,令她不禁想起烙铁烫着皮肉的滋滋响声和缕缕青烟,若非他的好意放过,如今她们姐妹定已落在那歹人手上,不知是怎样一番境遇。
她眼眶微润,回过神来,赶忙用棉布条重新包扎。替他除下那还算完整的亵裤,忧吾已目不忍视,闭上眼,紧咬牙关,颤抖着将他胡乱擦拭一番,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都碰着了些什么。她万分庆幸他除胸前手臂肩膀外的其余部位并未受伤,只需简单的清洗即可,否则真是……不堪设想。
替他擦洗好,忧吾立时拉过被子,将他罩得严严实实的,再来清洗头部。绢帕扫过,露出白净的本色,忧吾只匆匆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反复擦洗了几回。接着,她解开他的束发,用皂角轻轻揉搓。屋内寂静非常,只闻水声溅起的轻响。
他的衣物已无法再穿,但思及他身份特殊,贴身之物说不定暗含玄机,忧吾便替他洗净收着。待将他安置好,忧吾才脱下一身的血污和疲乏,入木桶沐浴。
待忧吾整理好,早已过了就寝之时,这如何就寝却成了大问题。
房内仅一张床榻,这人又需贴身照顾,她无法另开别间。思来想去,忧吾还是敌不过连日来的身心疲惫,又见他早就昏迷,便在他身侧和衣而眠。忧吾心下暗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终于敌不过睡意的侵袭,沉沉睡去。
让忧吾更为尴尬的是,次日清晨,她醒来之际,竟发觉自己靠拢了那人,他的气息、面庞近在咫尺。惊得忧吾猛地向后,滚落在地,躺在地上头晕眼花之际,他的脸却一直在眼前悬着。
忧吾又羞又恼,却又无可奈何,心中不断训诫着,此人危险,不可为表象所惑,却也暗自感叹,即便在病中,这人亦不失风采,世人都赞姐夫仪表堂堂,可这人竟比姐夫还要出色,容貌虽是极美,却莫名地令人胆怯,那气息之中有八分沉稳儒雅,一分威严一分震慑,即便只有两成,也足以令接近他的人紧张不已了。
更何况,此人还会武,不必细想便知定是个中高手,此番遭难,只是恰遇劲敌,虎落平阳。再一想自己这些日子对如此高深莫测的他,竟有这般失礼的作为,更是不知待他醒来,二人该如何相处。
忧吾懊恼不已,自己并非以貌取人之人,既然他的身份自己早就知晓,为何对着那浑身血污可以泰然自若,如今只是见了他的真容,就慌乱至此?想了这许多,忧吾才挣扎着站了起来,一脸无奈。
想到这里,忧吾把脸埋得更深,唇边滑出一声轻叹。
“咚咚咚……”
“客官,您吩咐熬的药给您端上来了。”
忧吾从纷乱思绪中惊醒,连忙起身去应门。
“多谢”她接过药碗,坐回床边,将他扶着半坐起身,让他的头靠在床头与墙的角落里,轻掰他的下颌使其嘴唇微微开启,接着一勺一勺地给他喂药。
喂完苦药,忧吾便将糖块化在水里,再让他服下。他三日未曾进食,就靠着这糖水维系体力。忧吾只盼他早日醒来,用些正常的食物,否则时日一长,性命堪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