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落》竹叶泪斑斑

6、第六章

　　昨夜的雨下至清晨，雨丝很轻细很柔敛。通往龙华寺的山间石阶小路上，依画为梅妆撑着淡黄色的油纸伞。这个年纪轻轻的俏丫头不像柳玥瑶那样美艳绝伦，英姿飒爽，也不如梅妆那般风华绝代，娴静婉约，却也是个朴素清秀的小家碧玉，不起眼，不惹人注目，伺候梅妆很多年了，小时候便被父母卖到戏园子，端茶倒水间正被梅妆遇到，见她聪颖机灵，自己身边又缺个伺候的人，便问戏院的老板要了来。
　　天气微凉，梅妆未着艳丽旗袍，穿了件“月蓝素色珠边袄，下系银红百裥裙”领子高而耸立，衣袖宽阔，却掩不住她纤细的手腕。耳旁坠着两栋怒放的梅花，乳白色的田玉镯一瞧便知价格不菲，脚下是一双湖绿色的带有红黄碎花的绣鞋，高贵端庄又风情暗藏。她的背影，纤巧，玲珑。慢慢隐没在曲径深处！
　　天蒙蒙亮，大雄宝殿的释迦牟尼佛，双□□叠，脚心朝上，成莲花座，双手向上，作说法印，屈指成环形，给人以端庄慈爱，循循善诱，诲人不倦，普度众生之感。梅妆在殿内对着他虔诚的焚香。
　　一只白玉般的纤手在这时缓缓推开精致沉重的红漆木门，这手的主人却是个似细柳般柔弱无骨，媚态万千的男子，这世间竟有这般美得不可方物的男子！梅妆转身，眉心天生携的花痣闪闪烁烁，许幽莲一袭青色白跑，站立在朱漆红门前，他的背后是龙华寺连绵不断的青山和斜风细雨。梅妆见是他，心下了然。笑了。迈着轻缓的步子向他走近，小依画见状，心领神会，忙把雨伞塞进许幽莲的手中，对梅妆道：”姐姐，我最近噩梦缠身，想去找大师开解一番，你和公子先慢慢游览，我一会再来找你们。”几分调皮，几分淘气，娇憨的转身跑开了。许幽莲撑着伞和梅妆向丁香深处走去。
　　许幽莲，上海滩声名鹊起的名优，那比真正的女子更为圆滑细腻的嗓音和美丽动人的扮相让他十六岁就名动大上海。一连开唱四十六天，都能高朋满座。他最擅旦角，尤数青衣，那份庄重娴静，秀雅柔婉，被他诠释得淋漓尽致，时隔多年，都没人敢重唱他当年之作。而”尤怜公子”这个名号也从此叫响。她和梅妆的交情要从很多年前说起，两人是伯牙绝琴子期知音，惺惺相惜，却绝非男女之情。
　　走至钟鼓楼的凉亭，梅妆与许幽莲相对无言，雨滴下落的声音清晰可闻，良久，梅妆抬起头青葱般的玉指，一股冰冷传入许幽莲的掌心，梅妆掰开她柔软的手指，一粒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小球滑进许幽莲小指的指逢，许幽莲会意，莞尔一笑，算是回应。两人都是人中龙凤，有些事一点即透，多说反而赘余。
　　是夜，国统军的士兵将大世界东南角的华喜楼围的水泄不通，富丽堂皇的戏楼只余下一桌人，皆是国统军的顶梁之才，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可有一个人却显得格格不入，消瘦的身子，笔挺的腰杆，穿一身靓丽的军装，却穿不出英武之气。鹰嘴鹞目，眉毛又粗又短，眉梢下垂，像个八字，又像两把悬着的锋利小刀。
　　赵武灵遥遥举杯，客套的冲着皮笑肉不笑的肖参谋长道：“国统军上下恭候肖参谋长多日了！日后弟兄们在东北打仗都要仰仗肖参谋长庇佑了！”虽是极假的客套说辞，赵少将却能说的无比真诚，其余众人也纷纷举杯，“哪里哪里，有幸帮赵少帅的忙是我的荣幸啊！”“听说肖参谋长爱听戏，我们赵少将，把上海滩最好的角儿给您请来了！”身旁一位年纪尚轻的军官开口说道，肖林华听完双眼放光，转着手上的酒杯，半信半疑又满是期待的问：“不会是尤怜公子吧？”赵武灵微笑点头默认.
　　华喜楼的后台内，许幽莲在专注地画眉，透过镜子，可以看见挂在后面的一排排华美戏服，轻轻瞥了一眼小指中的黑色固体后走向幕后。伴着鼓声一个幻若天仙的“女子”悠然现于台上，流畅典雅的咬文嚼字配上纤细的玉兰指和婀娜的流云甩袖，极尽柔媚。一曲唱罢，掌声连连！
　　此刻，肖林华小眼睛中所迸发的情绪充分的表明了他是一个好色之徒，他的眼睛目不转睛的打量着从舞台上款款而来的许幽莲，口水都要流到地上了。引得一旁的军官们侧目连连。许幽莲穿着戏服，还是女子的扮相，这扮相大抵是个蛊惑人心的皮囊，让人神魂颠倒，玉手拿起桌上的两杯浊酒，用男儿之声道：“不知肖参谋长大驾光临，献丑了！”说罢将手中酒杯推至肖林华面前，这色鬼毫无防备的接下，一饮而尽，还丑陋的把酒杯倒转，示意他的豪气万千，许幽莲回眸一笑，抬袖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只是酒杯还没放下，便听“噔”的一声，肖林华笔直地倒在了地上，其余军官全都变了脸色，却仍然不动声色，转头看向赵武灵，等着他的回答，“肖参谋长喝醉了，赵少将派人送他下去休息去吧！”赵武灵心下也是一惊，随机转头看向身旁的手下，沉稳的说：“没听见许公子的话吗？还不快去！”手下军官立刻行动，抬着肖林华的身子晃晃晃悠悠好像真的醉了般，向大世界的若水阁浩浩荡荡的走去——那是最有名的烟花之乡。只是肖林华再也不能享用了。
　　浩劫之后只剩死一般的沉寂，赵武灵望着端坐对面的许幽莲若有所思的说：“尤怜公子帮了我的大忙！”许幽莲抬起头直视赵武灵，虽是青衣扮相，却英气不减，微笑道：”将军谢错人了。我不过是替别人做事而已。”那笑中含着对着战功卓著的少年将军的不屑和嘲讽，听的赵武灵心下不安。“我素来不爱管闲事，不过对少将的为人处事我还是想妄加议论一番，有求于人才想起有人，恐怕不是正人君子的作风吧。少帅英明神武，何必靠一个女人去替你打江山，还是个身份不明的女人！敢问少帅有何资格求她？不怕世人说人心凉薄吗？”许幽莲冲着赵武灵一字一句的清楚的说着，然后拖着长袖转身走向后台.徒留他一人在月下小楼。
　　第二日，全上海的报纸都被一抢而光。今日头版是：“东北肖参谋长客死温柔乡！”还登出了血粼粼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