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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泪花 曼殊華的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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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往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乏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她坐在窗台前,柔和的眼望向窗外,轻轻吟着《武陵春》,模样甚是忧郁,但这份忧郁缺与满屋子的大红喜字显得格格不入,她身着一袭大红嫁衣,柔和的美眸点缀着那张秀丽的鹅蛋脸,给人一种温柔婉约的感觉。
“小姐,今日可是你出阁的吉日,吟这些愁苦的诗词做什么?”奶娘进门便唠叨着,想必是方才在门外就听见她在吟诗。奶娘握住她的手,爱怜的望着她,奶娘照顾她十七年了,待她如亲生,无微不至。
“奶娘,我的那些书卷抖擞是好了么?”她问,她自小就爱读书,双亲一向疼爱她,也无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思想了。
“都收拾好了,和你的嫁妆放在一起。”奶娘拿来凤冠霞披,细细为她穿戴上——整套嫁衣还是以红色为主色调,做工细致,稍以珍珠缀饰,流苏修边,为她添了几分娇美艳丽,和新嫁娘的羞涩。
才刚起轿,就听见爹娘泼水的声音——女儿出嫁,如泼出去的水。
她垂下眼睑,滑落了一滴泪。
——今天,她出阁。
她出神的望着窗外,看见遍地碎花。
清风飞扬,吹落残花满地,还淘气的吹进房里,轻轻拂起她额前几丝碎发。
暮地低下头,便见手中的书卷上一句,“断香残香情怀恶,西风崔衬梧桐落。”
她是知道这首词的,下一句是,“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她看见卷上有湿意,才惊觉自己脸上已淌满了泪。她嫁为人妻已三年,没有人知道,她也已独守了三年的空闺。她的丈夫,项君羽,在洞房花烛当夜,极为平静得向她走来,欲直接揭她的喜帕,媒婆曾叮嘱,这喜帕得新郎官拿喜尺揭开,才会婚姻美满,白头偕老。白头偕老——多么诱人的词儿啊!是多少女子日思夜想的幸福!于是她怯怯的提醒他,“喜尺……”,他却沉声道,“不必了……”
换作是他人,绝对会以为他是猴急了,但她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歉意,察觉了几丝不对,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但仍柔声说:“罢了,也不过是形式。”或许是心中的那末不甘的缘故,她坚持由他为自己揭喜帕。帕落,她看见他,俊朗迷人的脸庞,刀凿般的五官,修长挺拔的身子,近在咫尺。
“抱歉,我无法接受家里为我安排的妻子。”他发觉自己说的太过直接,又补充,“是我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她虽蕙质兰心,但仍想知道自己为何会成为‘弃妇’。
他毫不遮掩得告诉她:原来,他一直深爱着儿时的青梅竹马,翠瑶。可,翠瑶的父亲在朝廷任职,一心想将貌美的女儿送进宫,于是三度拒绝了项家的提亲,家人不愿见项君羽为爱愁苦,日益消沉,就为他选了个妻子。可他说,他的心无法接受除了翠瑶以外的人——呵!多么痴情的男子!但她却无法感动,她将要为他的痴情而守一辈子的活寡。
她听见,一些东西在破碎,被人狠狠摔破,又再踩上几角,几欲粉碎——那是她对幸福的期盼渴求,她相夫教子的愿望。
“夫人呢?”
“在房里歇着呢,大概还不知也您回来的消息罢”
项君羽步伐稳重的走进厢房。几日前他收到管家的家书,信上说他的“妻子”病危,大夫前来诊病严肃的告知夫人的病情十分严重,基于这名义上为夫妻,他也明白这三年来委屈了她。她本该有段美好姻缘,有一个幸福和乐的家庭,生儿育女,与丈夫白头偕老。可惜,这些,他都不能给她。
来到东厢,她居住之处,才在门外就闻女声低吟:
皑如山上雪,蛟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 ……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 ……
一曲《白头吟》道尽了哀怨,愁断了肠,哀戚的声音低速着深深闺怨,令他不禁推门而入,落入眼帘的是位倚窗而半躺着的病弱女子。女子见了他,有一瞬间的呆愣、诧异,但仅只一瞬间。
“你……”他涨了张嘴,却又不知该如何问候,‘过得怎样?’似乎对于她是种讽刺吧?
反倒是她,虽面色苍白吓人,仍看起来一派从容,好像对他的突然‘回家’并不奇怪,抿抿唇,她支起身子:“你…来了?劳你担心了。我给你倒杯茶。”她病重的身子显得更为单薄。
见状,项君羽立马伸手相扶,他温热的手触到了她冰冷的身躯,他明显感到她轻轻颤了一下。——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突然见他进门,她有多么激动,她的指甲掐进手心,感到一丝疼痛,原来不是梦境呵!
许多次,她总在泪眼迷蒙中看见他,他含笑向自己走来,和正常夫妻一般,无限温柔地唤她的闺名:“芷娘……”她按耐不住心中的汹涌,淌着泪跑向他,在即将触及他之际,他却消失了!既然只是幻象,那么就干脆不要出现好了,亦或,就不要让她清醒,让她一辈子自欺欺人的沉浸在这幻境中亦无妨。为何要让她像荒漠中濒临渴死的人,终于看见了一处绿洲,怀着最后的希望跑去,才知,什么都没有,一切美好不过是海市蜃楼,然后,死于绝望。
她不语,躺回床上,神色复杂的看项君羽忙来忙去。垂下眼睑,芷娘心里明白,若非现下自己病危,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兴许今夜睡一觉,就再也起不来,他怕是一点也不想回到这个所谓的“家”罢。
“大夫可有交代病因?”
“只是一般风寒而已,”她轻声回答,苍白的唇张了又合,欲言又止,她甚至不知该如何称呼彼此。
“哎……”项君羽长叹了一口气,深邃的眸对上她的,“芷娘……这样下去,不如……早点结束吧,我将会认你作义妹,你的婚事我也会全部包办的——”
话未完,他看见女子白皙的脸蛋上已落下两行清泪,芷娘不住哽咽:“项君羽,难道,我的存在,对你而言不过是个包袱?甚至是阻挠你追求幸福的障碍?”
“……”
“你连一点机会都不给我!我等你,一直等……而且,我将会继续等下去!请你让我留下吧,我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至少,让我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她垂下眼睑,逼回呼之欲出的泪水。
如果她真是痴人,那么,就让她痴吧,让她用为数不多的时日多看看这里,最后,在幻想中沉沉睡去。
一顶华丽的轿子在项府门前停下,管家见来人,赶紧派人到书房通报去。不一会一名俊挺斯文的男子来到花厅,客人早已在厅内等候,其余下人都被屏退了。
“羽哥哥最近很忙吧?”那名绝色的客人——翠瑶,笑吟吟地问道。
他揉了揉额角,温柔地回以一笑:“这倒还好,虽然我不常回府,但管家也把这里打理得很好。——倒是你,怎么也跟着来了?”
“也许,过不久就来不了了呢。时间过得真快啊!”翠瑶不禁感叹,三年,让他们从懵懂的少年,成熟了。闻言,他缄默了,不知该如何回答。是的,他不再是那冲动的少年了,他有家业要顾,她也有家人,私奔不过是年少的冲动。不是爱情不够伟大,只是他们向现实低了头。
“这阵子……芷娘病得很重,我怕——”
“这些,你不是已经做了决定了?”她反问。
“是,可……她说,她想在这里度过最后的日子。”他表情复杂,眼里闪着不确定的光。芷娘是个值得疼爱的妻子,可是他注定负她。他欠她的也许不止三年的光阴。
房里依旧传来浅浅的歌声,低回婉转。此时已是又一年过了。
听说,慧妃得宠,深得圣上喜爱,短短一年便从贵人升为贵妃。
听说,慧妃近来凤体欠安,圣上召各地名医入宫看诊。
听说……
失神地坐在床上,不想去细数那些关于慧妃翠瑶的事,这其中,大部分都有项君羽的介入。
他教她,助她,即便那不是他的妻子。
原来,他们都一样。
“夫人!夫人!”一名女婢冲入房间,神色慌忙,“大事不好了!现在大家都在传,主子他要动身去深山里为慧妃娘娘寻良药!”
晃荡!上好的青瓷杯就这样自手中滑落,碎落一地。床上的人儿已经昏去,只有秀眉仍是紧皱着。
城外。郊区。
一匹骏马奔驰在宽广的路上,后头一辆马车却紧追不舍。
“驾!驾!”项君羽时不时地挥着马鞭,加快速度。马车却渐渐落下,马夫一面驾车,一面回头对车内的主仆说话,“夫人!主子还在不停加速啊!马车会吃不消的!还要继续加速追赶吗?”
车内的芷娘拖着病体出门,苍白的脸色,盈着泪的美眸,让她更显羸弱凄美。前方的人却还是头也没回,一直往前冲。在女婢和马夫的惊呼下,她纵身跳下了马车,滚到草地上,身上多了几处擦伤。
“项君羽!停下来!停下来!”头一回,她不顾一切站起来向前追,绝望地叫。
项君羽听到那声呼喊则是愣了一下,转身看见她疯了似的向他冲来。叹了一口气,随即将她带上马,继续加速向深山里奔去。
在那温暖的怀抱里,她渐渐陷入黑暗。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的对话。
山林里,他冷着脸,愤怒的问她:“为什么要跟来?!”
为什么?他竟然问她为什么……“——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她失控地流着泪指控他。
“回去吧,经过这件事,我是不可能再让你继续留在项府了。”
“不!该回去的人是你!你有没有想过,你就这样不顾一切冒险进入深山为她寻药,项府会遭到多少流言蜚语?!皇宫里又会有多少人在传你们之间的暧昧?!后宫里又有多少人会以此兴风作浪?!——你们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
“那又怎么样!!!她快死了啊!!!”他像受了伤的野兽般咆哮哀鸣。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也许,是该结束的时候了。
久久,才闻她回话,“夫君要寻的,可是仙露?”相传这片山林深处有一洼浅水,那是仙人得道后落下的泪。仙人之物本就可贵神奇,这仙露更是有治百病的功效。
“那么,夫君必然知道,仙露的用法?——需有一人作为药引,方能使仙露发挥效果,否则就算找到了,也只不过是一洼普通的清泉。”
他没有回答她,毅然决然进入山林,誓言救回心爱之人。
算不清在这林中经过多少日子了,感觉像穷途末路的人,咬紧牙关死命地寻找出路。身后,总会有蹒跚的脚步陪伴,他却无暇顾及。
那一晚他在山泉边体力不支睡去了。
“夫君!夫君!快醒醒!醒醒!”是在梦中么?朦胧中他听见芷娘急切的叫唤,还看到她苍白痛苦的模样。
“芷娘!”惊醒后才发觉,他们被困在由一群蛇所包围的圈子内。原来这山泉是个蛇穴!
芷娘手里挥舞着树枝驱赶,他也捞起一旁的石子攻击。早已无路可退,芷娘甚至一脚踩进了水里,只见蛇群似乎愤怒了,更加猛烈地攻击,吐着红色的蛇信子。
手里的石子全部投完了,当他转身一看芷娘整个人都泡进泉水中了,奇异的是蛇群虽然愤怒却不敢靠近泉水一步。
“看,夫君!这些蛇应该是守护这泉水的!——那么,这就是仙露了!!!”她惊喜的说。二话不说便立马捧起水一饮而尽。
“芷娘!你这是做什么?!”头一回,他为她动怒。见他如此,她欣慰的笑了,笑得毫无牵挂。
此时,蛇群随风消失,水中只剩下渐渐透明的美丽女子。
她看见他焦急地向她跑来,嘴里还大喊着什么,她听不见,身子渐渐变得轻盈。
伸出手,想念那温暖的怀抱,可是她终是等不到了。
她的世界,只剩下冰凉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深山某处,在一洼清泉旁,一夕间开满了奇幻的植物。
那天之后,没有人再见过芷娘。项府的仆人们传说着,项君羽回府时,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株草。散发着淡淡的红光,还有种诱人的香气,众人一看便知那绝非世俗之物。
人们称那株神秘的植物为曼殊华,慧妃服下此物后容光焕发,可项君羽却是下落不明,曼殊华则成了仅存在于传说中的神奇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