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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生魂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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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洛司音仍然叫他师叔,颜果涌起一丝悔意,当初每天跟在他身后喊他师叔的孩子,转眼变成了他的师尊,却仍然不改口的叫他们师叔,他握紧洛司音的手,语气坚定的告诉他。
“染尘并没有死,当初九顶天宫的秘密被天君封印了,但染尘在入魔后的一天找我一次,请求我在他魂飞魄散时保留了一缕仙魂,收集在锁魂玉中。”
顿了顿,他垂下眼帘,叹息道。
“若不是我突发歹意,也不会把锁魂玉抛在山谷里,如此只要找到染尘的仙魂所在,就能带他进入轮回,回到师尊的身边。”
“锁魂玉?”洛司音低头沉吟。
“自一年后的那次天劫里,我从染尘所弹的曲调中找到了他的心结所在,汇集里面所有奇异的音节填出了这首魂禁,虽然只有一部分,却可以魔气入骨,当年他魂飞魄散,约我一年后相遇,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洛司音轻声叹气,扶起颜果后便倾身坐在古铜镜前,两指拈起凌空一挑,银光乍现,逶迤流淌着分开水帘,在朱帘分离拢起的一刹。
璃慢捧了三支淡粉色的水晶香如木偶般双目空洞的走了进来,颜果吃了一惊,两只眼睛牢牢的锁定那三只短香,“倏”地蹙起白眉。
“那是染尘制的香吧?”
多么熟悉的感觉,曾经绛珠仙草托生的染尘,天生带着浑然天成的美貌,有着女子所不能及的妩媚妖娆。
他一生爱美,只饮朝露而食鲜花,制香的手艺更是精巧独到,鲜亮旖旎,往往刚一出炉便香飘十里,以五种魅惑气味的短香闻名,可以起到慑人神思的功效,如今这三支……
“叫做迷离。”
洛司音淡淡的答道,轻挥玄色的袖袍,一寸一寸掠过璃慢的双眼,似有魔力般,璃慢蓄满雪花的眼睛变得澄澈起来,思绪回转,仿佛从忘川走了一遭,任洛司音一拧她的额头。
“你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入了迷离香阵,可是见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璃慢恍然一惊,飞红了脸,低头摸摸前额,被洛司音拧过的地方,带着温暖的热流,似要淌入她的心窝里,心念道,还能想些什么,除了他卓然的仙姿,还有什么,会更加的耀眼,更加让人想念….
眸光带着璀璨的色彩,洛司音徐徐扫过众人,掩嘴轻笑,姿态优雅的转向古铜镜。
“表象声色,扑朔迷离,迷得是眼,惑的是心。”
望着那抹春风化雨的微笑挂在他的唇边,众人汗颜惊讶,全都被他喜怒无常的表情弄得满头雾水。
而此时那个阴郁摄魂的背影突然变得蓬勃生姿,阳光徜徉的在他身上,一袭玄色镂花衣变成了银丝白凤衣。
而他正用一方雪白的丝帕,对着铜镜悠然的擦去眉间的朱砂红梅,像是在对镜梳妆画蛾眉,一派清丽的脸颊,瞬间脱颖而出。
他轻拂水袖,展展铺过青石桌面,幻化出一张金丝雀翎镶嵌的琴谱,背对着他们,声音轻柔的像是最和煦的风,款款流过每个人的心田。
“这是九州诛仙曲,送给百里师叔,聊表歉意。”
“师尊….是老夫对不起你,对不起司琴阁…….”
百里蕖双腿酥软无力,被颜果扶住,不经老泪纵横,斑驳的嵌入每一条皱纹里。
如果不是他贪图荣华富贵,妄想收集各种奇珍异宝,就不会出卖司琴阁备选弟子的名额。
和帝君天后交换,暗中牟取利益,造成司琴阁的百年根基动摇,三千弟子的琴艺普遍下降,而他身为司琴阁的临时师尊,更是连天君交付的一首九天诛仙曲都谱不出来。
百里蕖羞愧难当,恨不得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却怎料洛司音起身轻移莲步,一步一生姿的走来,为他轻轻摊开双手,把琴谱放于他的掌心,眼眸里流露出让人陶醉的柔情。
“凭百里师叔的造诣,完全可以谱出这首九州诛仙曲,只是不慎被财富的表象所迷离,沉溺于各种的奇珍异宝的收集,可怎知贪欲是无穷无尽的,司音也爱收集各种水玉,但也要时刻警示自己所处的身份地位,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陷司琴阁于不义。”
他顿了顿,低头凝视着百里蕖手指,因为长时间不抚琴的原因,指尖磨练出的茧子已经逐渐的褪去,变得白而细腻散发着幼儿般盈盈光彩,洛司音依旧语气温婉而柔美。
“琴艺精巧,并不代表不再需要潜心钻研,更不能失去磨练,再美的玉石也是经过各种千锤百炼的打磨和精雕细作的镌刻,才能散发出更加璀璨夺目的光芒,练琴也是,如果没有坚持不懈的努力和全神贯注的投入,就不会超越自己,或者保持一向娴熟的技艺。”
“师尊果然不愧担此天君亲封的美名,老夫一把年纪,本以为看透了世间的一切,却还是陷入了声像财富的追求,枉负上仙之躯,而师尊虽然年轻,却比老夫看的通透,无论身处何地,都心怀司琴阁,老夫……”
“不要再说…..”
洛司音轻蹙蛾眉,一颦一笑都带着撩人心弦秀美,他凝神踱步到水帘前,抬头仰望着着滚滚白云翻腾的蓝天。
还有很多事情要对百里蕖细细交代,他暂时不能离开芬水亭,找不到当年的真相,那段失去的记忆无时不肆意蹂躏着他的心。
每个人都拥有过曾经,不管是好是坏,都有经历过得欣喜雀跃,波折辛酸,失去了,心里就空白成了一片。
不知道来自何方,将要前往何处,而那段本属于他和染尘的记忆,更是生命中他最想保留与爱惜的珍品。
他想找回记忆,找回染尘,轻叹一口气,对身后的百里蕖朗声说道。
“三千弟子于一百零九代招收大典多收了五百人,其中入昭华殿习七弦琴的有一千人,入思华殿习长笛的有一千三百人,入春暖庭习洞箫的有一千人,剩下两百人被分配到了米勒阁敲钟。”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全身沐浴在一袭温暖和煦的阳光之中,如水般的波光,在他身上穿梭着,流淌着。
白如雪染霜晨的背影,此时璀璨的绚丽了每个人的眼睛,他复又低头沉吟,温婉的如同仙纶玉音。
“依司音所见,这些弟子的资质潜力都良莠不齐,所以我建议百里师叔举行一次司琴会演,按其技艺爱好而分类,将这三千弟子从新分配一遍,谆谆教导,那司琴阁所面临的困难,也许就会慢慢迎刃而解,百里师叔,你说,我说对不对?”
望着洛司音不染纤尘的背影,百里蕖使劲的点头,一股充满感激的欣喜的流光在他的眸中忽忽闪动,突然握紧颜果扶稳他的手,颤抖着,忍不住突然想要落泪。
心念洛司音仍然还是惦念司琴阁的,他还是如从前那般,那个机智的怜悯苍生大地的师尊,自己永远都匹之不及,不禁长叹一口气。
“师尊果然不负我们所望,老夫老了,本以为仙体是可以永恒的,没想到眼角的皱纹却愈发多了起来,以前从未发现,直到被声色迷离,越发憔悴,才发现永恒的不是上仙之体,而是一颗永葆年华的心。”
听到百里蕖这样说,洛司音微笑着转身,笑容温婉绮丽,他的目光徐徐掠过众人,在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有天空的倒影,青蓝如洗,美得透彻纯净。
突然,他轻挥衣袖,长可及地的云袖遮住莹白如凝脂的脸颊。
温暖的如同银河般的光芒把他全身笼罩起来,像一件银蚕丝的薄衣,轻盈翻飞着,美得醉可撩人,直到银光突然愈胜起来,在他身上轰然炸裂,白茫茫的蓄满了每个人的眼睛。
他们用袖子遮住双眼,等再次睁开的时候,才发现洛司音已经消失在了水幕前。
“仙君?”
璃慢睁大眼睛,蹙起眉头四下打量,最后还是被百里蕖拽了一下,目光瞥向床沿,才发现洛司音已经双手合十,把自己展展铺平在牡丹花纹的床榻上,轻闭着双眼,脸上的表情风轻云淡,对百里蕖悠然道。
“你们动手吧。”
心里疼痛了一下,百里蕖深吸一口气,没想到逃不过的终是天网恢恢,他们本以为就此可以风平浪静,怎料洛司音这般笑逐颜开,却是因为听到染尘还弥留尘世的消息。
如此,他又这般淡然的铺展于长榻上,分明就是要让他们兑现解开封印的诺言,果然这狡猾倔强的小狐狸,明明旖旎纷繁的心思偏要露出一副如孩童般稚气的表情。
颜果长叹一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摊开双手,幻化一支翡翠洞箫。
翠绿的丝线般的纹路,像是哗哗流淌的溪水,碧波荡漾着在一缕阳光下变得透明,影影绰绰,仿佛里面游曳着双鱼戏水。
“师尊真的决定了吗?一旦尊慧音与不歇音入耳,便会步入天劫,那种刨心挫骨,烈焰焚心的滋味,如果不是师尊这样逼迫我们,我们是万万不会做这样伤害师尊的事情。”
“没关系的,我不会责怪你们,确实,是我逼迫了你们,如果我不弹魂禁,不点朱砂,你们又怎么会忍心让我入劫呢?好了,不要再说什么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洛司音微微颤动的秀睫,染了一层融光弥散后斑斓的色彩,那样五彩缤纷的游离在他的眉间,忽明忽暗,似乎感到有些刺痒,他伸手挡了挡,反而衬托出一副温软的仙姿。
百里蕖挣扎着将目光从洛司音的身上移开,尽量让自己变得狠心,狠心放一把燎原之火,眼瞅着自己最心爱的与敬仰的师尊受劫难之苦。
目光又紧紧汇集在洛司音的身上,百里蕖暗自在心中叹气,那个已经不再紧紧跟随他们身后顽劣调皮的孩子,他长大了,也变得愈加鲜妍晶莹,可纵使他再如何俊美如霜,如何心怀天下,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
这世间,能瞬间打败他,毁灭他,让他不禁为之焚天灭地,不畏形神涣散的只有一样,那是就是,情。
此时越来越多的阳光从水帘外挤了进来,百里蕖右手上泛起幽蓝色的荧光,如夜晚璀璨的星辰。
那漫天繁星如一盘心思缜密的棋局,十字伽印悬浮在他的掌心,待蓝光散却,已有一支雕工精巧的白玉长笛安然躺在他的手心里。
“阳春白雪,最能让不歇音发挥到极致,也最能让师尊减少些渡劫的痛苦,如今我与百里蕖合奏,就如同你当年与染尘鸾凤和鸣,一旦情之深处,便可冲破眉间银羽的封印,渡师尊入梦解封。”
“好,好,你们动手吧。”
洛司音仍然微盍着双眼,嘴角优雅的弧线自唇边款款绽放,像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席卷心头,这一刻,他终于能坦然面对自己…….
芬水亭外,茶蘼跪在青白石的台阶上祈祷,那瘦小的身躯一遍一遍的匍匐在地,起身,再匍匐,直到额头出现红肿青淤却仍然喃喃自语的叩拜着,祈求上苍保佑洛司音能逢凶化吉,平平安安的渡过此次的劫难。
而百里蕖所带来的那五百弟子也都陆续跪了下来。
浩浩荡荡的长队如同蜿蜒逶迤的长龙,起伏动荡不平,弟子们清一色的琼花司乐袍随风翻飞。
他们灼热急切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水帘,直达洛司音,默默在心里祈求神灵,保佑师尊能安然度过此劫。
芬水亭里,璃慢小心翼翼的点燃了三支迷离,一瞬间竟然芳香四溢。
那从短香中游离出桃花的芬芳,将她环绕起来,那淡粉色的烟雾像是一条凌波飞舞的飘带,她觉得此时身心轻盈,步履灵逸,仿佛是一滴坠入红尘的泪,雾霭朦胧,便开满地花菱。
“洛司音,如果可以,哪怕等到山无棱角,江水枯竭,冬雷震震夏雨雪,我也不怕,从未怕过,我只想,等到你…….”
那一缕悠扬的笛声,徐徐漫过璃慢的左耳,在脑海中一点一点的渲染开来,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