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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声色迷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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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燥热起来,此时午时已过,从莲花池里的蒸出水雾也越加的浓厚,橘色的光线在池水里缓缓的穿行,而满池娇艳的白莲似乎也受不了烈日的烘烤,一寸一寸的蜷起花瓣。
百里蕖站在望风桥上,额头渗出丝丝细小的汗珠,他仰起头,透过五指的缝隙,刺眼的阳光化为五彩,渗透他的手指,倾洒下来,在他花白的长髯上缓慢的流淌。
就要到芬水亭了,还有多少步的距离?他不敢去想,身为司琴阁的助教,有一年没来芬水亭看望洛司音了,不是因为不想不关心,而是他不敢去面对。
脑海中逐渐浮现出洛司音一抹洁白的身影,作为九天司琴阁最年轻的师尊,洛司音二十五岁便拥有超于常人的技艺。
其中最擅长七弦琴,抚出的曲调以柔为主,时而如涓涓细流,抚慰心怀,时而又同流风回雪,荡气回肠,曾以一首往生莲普渡妖魔三千,从此名满九州,正处于韶华年纪,便稳坐司琴阁的掌门座椅。
百里蕖打了一个寒战,回想起和洛司音相处的那段时间里,拥有白莲般俊美的脸颊,和慈悲悯怀,气质卓然的师尊,却有一双漆如深潭般的眸子。
那么成熟老练,散发着一股慑人心魄的力量,让他无时无刻不心生恐惧。
而他也深知洛司音能洞悉一切,就算是再精密的谎言,也会在言语之中暴露出细微的蛛丝马迹,而洛司音,总是最擅长于在这些蛛丝马迹中,把它们一点一点的剖析开来,坦然尽收真相于眼底。
冷汗涔涔出了一身,百里蕖长叹一口气,“倏”的把眉一蹙,再也不敢迈出一步。
他从褐色鎏金苍羽袍中探出一只枯黄干瘦的手,抬起在空中摆了摆,身后五百弟子瞬间停下脚步,脸上全都露出了一副茫然的神情。
“百里师叔为何停在这里,眼看就要到芬水亭了,难道我们不去见师尊了吗?”
“放肆,只是休息一下而已,难道你们走的不累吗?”
百里蕖惊雷般的声音,让身后弟子都为之一震,那个说话的徒弟也咽了咽口水,缩回脖子,不敢再说一个字,全都大眼瞪小眼的盯着百里蕖一抹阴郁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就要见到师尊,他本该高兴才对,如今却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呵呵,百里老弟,你定是做了亏心事,不敢去面对师尊吧?”
身后飘来一挂嘲讽的声音,身着青色藏花袍的一个花甲老人闪身到百里蕖的面前,摸摸长髯,眼神玩味的瞅着他看,露出一副天真孩童的表情。
百里蕖蹙紧双眉,堆叠起脸上层层皱纹,“倏”的把手里的长笛反握,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无奈道。
“颜果果,你又捉弄我,这都多少年了,还是一副老样子,谁说我不敢去见师尊,只是太高兴,忘了该说什么为好。”
“是吗?就说你如何贪图财力,如何徇私枉法,如何不经师尊的同意就随意扩招弟子,把司琴阁当做你收集奇珍异宝的筹码,和帝君天后交换,甚至琴艺下降,连一首九州诛仙曲都谱不出来,等等这些,恐怕说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你还愁个什么?”
颜果嘿嘿的笑着,一脸皱纹纵横交错,花白的刘海下露出一双锃亮的眼睛,推开百里蕖的长笛,饶有兴趣的盯着他看。
直到百里蕖苍白的脸色变得青紫,继而成黑灰,他冷哼一声,推开颜果,看似坦然的向前迈去,却被颜果一把拽了回来,嘲讽道。
“你也太沉不住气,也不打听仔细就这样急匆匆的赶了过来,你可知道咱师尊是谁?他执掌司琴阁那么多年都没生过病,不仅琴艺惊人,仙术法力也都在你我之上,在芬水亭受苦一年都没有生病,怎么这时候就生了病?”
“是呀,怎么我没想到呢?”
百里蕖睁大眼睛,和颜果两相凝视,仿佛彼此心有灵犀,突然福至心灵,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眼瞅着颜果身形一闪,瞬间移影而去,飞走时的风吹起了他的长髯,随风摇摆的途中他闲闲倚在一旁,直到颜果又“蹭“的闪了回来。
手里拎了一个瘦小的女孩,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浑身颤抖的盯着这两个老人看。
“茶蘼!你说师尊生病了,可是实话?如若不实,我定当饶不了你!”
百里蕖沉郁的声音吓得茶蘼又是浑身一抖,被颜果放在地上后便爬到百里蕖的脚下,连连磕头道。
“奴婢所说的句句属实,奴婢求求你们了,仙君咳了好些血,奴婢帮不了仙君,就只能来请你们了。”
看着茶蘼瘦小的身躯在地上蜷成一个团,本就褶皱的水绿裙摆变得更加污浊褶痕四起,她仰起头,眼中全是泪水,鼻涕眼泪的抹了他一身,急切恳求他们,让百里蕖突然心生怜悯。
她毕竟只是个孩子,派她去监视洛司音就已经有违道德伦常了。
如今见她这样泪眼婆娑的表情,两眼更是肿的像个桃子,本就胆小的茶蘼,他知她一向最怕他们,不敢说一句谎话,而眼中急切的神情更不是轻易就能装出来的。
百里蕖自认为一生阅人无数,本就到了花甲之龄,更是无人能骗的了自己,可怎料洛司音这此次却用真情感动了茶蘼。
而这真心愿意为一个人心疼和着急的神情,是自然流露而出的,百里蕖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一生过尽千帆,本以为司琴阁没有了洛司音便可以一人翻云覆雨,却没想到洛司音在暗中筹谋棋局,不仅纵观天下,司琴阁所有细微的事情都早已经在他心中透彻明净。
而颜果虽然喜欢耍些小聪明,时常对百里蕖的枉法放纵自如,但却是真心将洛司音视若亲子。
此次他着急赶来,小孩子脾气一犯,怕洛司音将他一起责罚,便拎了茶蘼来问,看到此情此景,他拽了拽百里蕖的袖子。
“既然小丫头说的不是谎话,那你我就赶快过去吧,不然再晚一步,怕师尊的身体就有些吃不消了。”
“没错,那还不快走?”
百里蕖抬手叫了几名小弟子领了茶蘼,而自己和颜果率先催动仙术赶往芬水亭。
此时午时三刻,烈日的融光铺满了芬水亭的每一个角落,璃慢半蹲在在一棵桃树下晒香。
按照洛司音的吩咐,她把三支淡粉色的檀香展展铺于一瓣鲜嫩的桃花叶上,指尖探过去捅了捅,璃慢脸上露出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这是什么香?以前从未见仙君用过,而他平时也很少点香。”
耐不住好奇,她轻轻拈起一支,低下脑袋认真的看着,只见那支短小的正好一指长的檀香安详的躺在她的手心。
阳光一晒,便通体璀璨晶莹,竟像是活了般,居然有细小的流水般的波纹,在淡粉的透明层里流淌起来,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呀。”她手掌一抖,把香震到了地上,急忙胆战心惊的上前拈起,再次和其他几支并排铺展在桃花瓣上。
手指抚上胸膛,璃慢惊魂未定,她觉得这几支并非檀香,因为檀香本是褐色而凝固坚硬的,并不像这些粉色的,阳光一晒便通体柔顺丝滑的,而檀香更是触指便会留有余香,这几支诡异的粉香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气味。
她蹙起眉头,心里起伏不平,凝视着桃花瓣上像水纹流动般的香,散发出淡淡的晶莹的光芒。
而香体本身也变得越来越淡,似乎都要融入桃花里,低头仔细一看,都能透过香,看到桃花叶上的纷繁筋脉。
心头“倏”的一紧,她感觉到有窒息的氛围萦绕在心头,像是被一只大手抓住,抓揉捏掐肆意的蹂躏,直到心脏扭曲碎裂,斑驳的渗出鲜血淋漓。
痛的同时,两眼也开始变得扑朔迷离,放眼望去,似乎周围所有的景物都扭曲变形,恍惚中。
她想起,这些香的名字就叫做,迷离。
微风轻轻一吹,吹下一树淡粉的花瓣,纷纷残红落满她的双肩,两只眼睛像是蓄满了无穷无尽的雪花,璃慢缓缓的伸出一双手,捧起带香的花瓣,然后慢慢的从地上站起。
脚踩一路落花红泥,她单薄的身影渐渐淹没于花海,像是一只被线牵住的人偶,一步一步的向芬水亭走去。
此时百里蕖和颜果已经站在芬水亭的十里开外,一丝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百里蕖伸出一只手臂,挡在颜果面前,轩眉一挑,四下张望了半天,露出一副警惕的神情。
“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哪里,是你多疑了吧?”
颜果不耐烦的推开百里蕖,放眼望去,四周花红柳绿,盎然生机,而巨大的用白玉雕刻出来的芬水亭露出一个尖顶。
从亭顶自生流淌的水帘,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璀璨的流光,他心头一疼,涌起一丝说不清楚的感情。
就要见到洛司音,有一年没有相见了吧?身为司琴阁的助教之一,当初他在身边的时候不知道珍惜,为了保守染尘的秘密。
狠心一年不见,没想到当再见他时,竟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不管他当初如何雷厉风行,在百里蕖和颜果的眼里,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颜果深吸一口气,拉着百里蕖迫不及待的向芬水亭走去,可怎料刚刚行至凤鸣桥头,两人同时一惊,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一抹辛酸的眼泪自颜果眸中缓缓流下。
目光呆滞的凝视着璀璨流光的芬水亭,在他们踏上桥头的那一刻起,便开始一点一滴的暗淡了色彩。
那玲珑剔透的白璧上,出现了蚕丝般缕缕纤细的暗影,暗影缠连着白璧,包围,裹住,然后整个芬水亭都如泼墨般,被墨汁浸染了色彩。
水帘变的漆黑,两人的耳边同时听到了丝丝诡异的弦音,不知是谁轻轻一挑,“铮“的一声。
琴声破亭而出,从细微的柔缓音调突然变得狰狞凄厉,四周卷起巨大的狂风,伴着“铮铮”朱弦缠绕,吹起了颜果花白的长髯,他仰起头。
看到远处的土地开始一寸一寸的裂开,繁花碎裂凋零。
犹如修罗地狱般的暗影自芬水亭处,游蛇般缓缓逶迤侵染与吞噬着脚下的每一片土地,百里蕖最先反应过来,不顾愣在原地的颜果,双眉紧紧一蹙,“蹭”的飞身向前,展翅踏入水帘。
水帘内,洛司音端坐在一把黑云石的月牙七弦琴前,纤长秀丽的指尖灵活的拨撩着银丝般的琴弦,一袭玄色镂花衣垂落在地,铺成五瓣墨莲。
百里蕖浑身一颤,目光顺着琴弦缓缓向上,看到洛司音月牙形的发帘遮住半寸雪白的前额,而在他秀美的眉间,多了一朵殷红的梅花,低下头,在那双碧波潋滟的桃花眼里是让人看不懂的迷离。
“师尊…..”
他心脏狠狠一抽,不忍看着他清丽的脸颊变得如此妖艳,而眉间那朵沁血红梅,分明就是要堕仙的标志。
魂禁,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首曲子的名字,当初染尘入魔的曲子,琴音一出,万骨成枯,怪不得….
“扑通“一声,百里蕖跪在地上,两眼渗出盈盈泪水,跪着爬向他。
“师尊不可以!不可以再弹下去了……”
他抓紧洛司音的玄衣,没想到,他竟然会为了染尘做到这步田地,一年了,他为什么还是不能忘却?洛司音不能堕仙!
仰起头,他看到洛司音苍白的脸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而茶蘼又说他吃花吐了血,只有染尘才会吃花,也只有染尘弹了一曲魂禁,坠入三生魔道,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些过来。
如今洛司音仙力大减,一旦弹完这首魂禁,就谁都救不了他了,而自己虽然做了那么多对不起司琴阁的事情,但只要想到有洛司音在,所有困难却都仿佛迎刃而解,他毕竟还是司琴阁的师尊。
能给他带来心安,尊敬他,包庇他的孩子,他承受不了突然就要失去他的感觉,两手紧紧扯住洛司音的衣袂,恳求着看他。
“求师尊不要再弹了,百里蕖知错了,求师尊不要抛下司琴阁…….”
空气中盈满了诡异的芳香,芬水亭里暗淡的光线下,洛司音的双唇变得血红,他仍然抚撩着琴弦,声音空灵的像是来自地底炼狱。
“为什么?为什么染尘弹得,我却弹不得?百里蕖,你们都在欺骗我,今天我就要弹完这首魂禁,让你们看一看,染尘,他还能回得来吗?”
“师尊,不可以…….你想知道什么,我们通通告诉你,好不好……..”
洛司音转头,长睫珊影下的眸子变得透明,似乎突然绽放了一丝光彩,玲珑剔透中变得璀然发亮,轻启烈焰般的唇畔,声音却仍然阴郁而空灵。
“真相,你能告诉我一年前的真相吗?”
百里蕖浑身一颤,瞳孔剧烈的收缩,两只眼睛似乎快要变成了空旷而幽深的黑洞,心里长叹一口气。
这句话还是不由逃避的出自师尊之口,他们最害怕的,也最不能透露出的秘密,隐瞒的了一年,却瞒不了一辈子,他果然还是原来那个聪明而又倔强的洛司音。
脑海中浮现出曾经的画面,百里蕖不断流出的泪水中,倒映出洛司音曾经的身影。
那个不畏魔君攻入天庭,第一个挺身而出的人,那个怜悯三千妖魔魂飞魄散,沁血入琴普渡往生的人,那个十岁学琴,付出鲜血淋漓的艰辛,练就超乎常人的技艺,从万千海选弟子中脱颖而出的人,那个韶华年纪,掌管司乐琴阁,往穿天庭,玩弄权术于掌心的人。
是了,还是从前的样子,那个让人甘心臣服与敬仰的人。
他还是从前的洛司音,但从他身上所逝去的一切,却再也回不来了,百里蕖深吸一口气,抽了抽鼻子,握紧双拳,下定决心仰起头看他,声音嘶哑暗沉。
“那是九天封印的秘密………”
“果然,你们还是不肯告诉我,可我,也不想再为难你们……”
嘴角勾起一抹辛酸的微笑,他血染的唇畔,带着逼人的气势与诱惑的绮丽,胜却一切女子的妖娆之美。
那是曾经染尘的模样,此时刻画在他的脸上,却变得红颜凄冷,凌厉的美让百里蕖不敢再直视。
他不安的垂下脑袋,只是听到琴声在洛司音叹息一声后戛然而止,在芬水亭阴冷的光线下,所有的尘埃全都湮没殆尽。
只有一缕一缕诡异的芳香,时而偷偷钻入他的鼻孔,缱绻一圈,他就仿佛被摄取了思绪。
神经被一根根绷紧,起伏心跳全都跟随着洛司音一举一动而触景生情,周围变得诡异而安静。
百里蕖仰起头,看到洛司音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水幕前,一袭玄色的衣袂长可及地,铺展着,随着三千如瀑青丝波澜不平,更衬托着他,像是一尊魔神。
从墨色的水袖中伸出一只纤细雪白的手,指尖细腻柔滑,洛司音张开五指,遮住从水帘外渗透进来的阳光,却还是有一缕倾洒在了他的额头上。
两只眼睛扑朔迷离,他就这样仰着头,微笑着,就像曾经站在白玉琴台,眺望万千生灵时一样,水帘外所有的景物因为琴声的停止而恢复如常,连水帘上墨汁般漆黑也渐渐透明起来。
望着青蓝如洗的天空,洛司音的声音却仍然带着仿佛来自远方的空灵。
“为什么,茫茫云海,渺渺苍生,过尽千帆,仍然看不透世间冷暖,我自以为长琴在手,一曲往生莲,曾经普渡妖魔三千,它可以超度亡魂,普渡苍生,却唯独普渡不了他,普渡不了自己。”
“师尊…….”
还未等百里蕖心切的想要点头答应,便突然从水帘外飞进一个清脆嘹亮的声音。
“他不答应你,我答应你,就算拼出这条性命,也要给你解开封印!”
“颜果果…….”
百里蕖一脸兴奋的瞅着颜果挑开水帘,永远含笑的眼角堆叠起一圈鱼尾纹,又爱又恨的看着洛司音,目光忽的定格在他眉间的红梅上,心里一痛,险要跪倒在他的面前,却被洛司音一把扶起。
“师叔这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