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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指间沙(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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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菩萨仍然面带微笑,周身佛光萦绕,随手从莲座上拈了一朵雪色的扶桑花,置于鼻尖嗅了一嗅,递给锦玉。
“你我今日重逢,不应该算是陌路,但轮回道中的情劫已逝,众生平等,若肯听贫僧一言,请施主放下执念,轮回托生。”
至少不应该再向现在这般痛苦了……
“若明。”
锦玉已经到了菩萨身边,双手托起那把耀眼的红伞,恭敬的递给他。
“白公子的伞,奴家还给你了,从此你我恩怨两清……”
一千年前,少年进京赶考
“姑娘的伞,好生明艳,伞面上还镌刻了玉楼歌吹,不愧为大家闺秀,风范卓然。”
少年说完不好意思的望了望天气,
“不巧来时匆忙,忘记了带伞,此番实在有劳姑娘搭送在下,不然,只怕误了赶考的时辰。”
少女微笑着摇头,如火般红艳的披风飞入雨帘。
“若是不嫌弃,公子把伞拿去,奴家另有一把,切莫耽搁了进京的时间。”
少年下船入岸,眉宇温婉,挥手向湖中摇摆。
“姑娘的伞,在下一定还你。”
若功成名就,自当寻取姑娘。
“还问姑娘芳名?”
少女浅浅微笑,脸上梨涡婉丽跳脱,一副端庄又有谁知道她是魔宫法力无边的公主,大声回喊少年。
“南陵,宿锦玉。”
一年后,少年金榜题名,绶带白马,紫冠琉璃束起的青丝随风飘摇。
“若姑娘不介意,还望收下这把红罗绣伞,权且当作在下的心意,我……”
“公子不必多说,奴家心里明白,萍水相逢,却相思难忘,若为缘,奴家愿意放手一闯,只求公子今生,不负我意。”
他含笑撑开红伞,阳光斑驳其上,映照出银丝的绣线勾勒出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有露珠滑下伞面,雾雨朦胧。
“我白若明对天发誓,此生不予离别苦,只愿与伊相伴到白头。”
到白头,她喃喃着……时间一晃而过。
转眼时已成陌路,她奔到法华寺时,剃度后的白若明双手合十,眉目低垂。
“或许我本身便与佛有缘,七岁那年伤寒未愈,险些送了性命,一家人都烧心焦急,最后幸得佛光菩萨施药相救,警戒告诉贫僧今生注定要与青灯古佛为伴,方可确保一生无恙……”
“无恙?”她喃喃着,那时也是笑得肆意猖狂,直到眸中泪水盈满眼帘。
“为了苟且偷生,你可以抛弃一切,包括你的妻子,你的誓言,就因为那臭和尚的一句话,你就这么轻轻松松的放弃一切了?那你可有想过我怎么办?恩?你想过吗?”
“想过。”
他迅速的回答反而使她停下了笑,蹙起眉头。
“若我有负与你,那是我的错,此生无以回报,但自我剃度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再是白若明了,我的法号为灵宝,这一世与你此缘为劫,若我伤害了你,以后……”
“不。”锦绣闭上了眼睛。
“感情一旦欠下了,就再也还不清了,永生永世都还不清……”
她嘴角露出微笑,如明霞般艳丽,却也让人心里一酸。
“师父。”
染尘垂眸凝视着手里的长发,月光倾洒在上面,如流水般滑过指尖。
“哎呀!”
“怎么了?”
洛司音转头去看那一直心不在焉的徒儿,正一动不动的伫立在他的身后,盯着手里的一络头发发呆。
“如果锦娘没有死就好了。”
他喃喃着,说的小声,却还是被洛司音听得真真切切,不禁心头一酸,想起月长湖锦玉在灵宝菩萨面前灰飞烟灭的一幕。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旁人无法插手。”
甚至连最好的朋友都没有权利,宁愿用一千年去钟情一个人,等待一个人,守候一个人,可最后却只换来灰飞烟灭结果。
她好像还在说……
“没有后悔,锦娘说她从未后悔这样做,可是师父……”
“恩?”
洛司音看着欲言又止的染尘,从月长湖回来时便要求为他束发,起时还兴致勃勃,中途却时常晃神,仙拂宴饮的时辰耽搁了,他并不在意。
只是,把头发束到月上中天,似乎还未挽起一髻,洛司音坐立难安,偏头去看染尘,见他低头盯着握着自己的头发发呆,忍不住唤了声。
“尘儿。”
染尘猛然一怔,缓回神来,急忙手忙脚乱的举起象牙梳继续为洛司音梳头。
窗外蝉鸣阵阵,桃香飘溢。
洛司音嗅着桃花香轻叹一口气,低头时的视线掠过染尘的衣角,一种无名之火瞬间使他更加如坐针毡。惦念着司琴阁一天里事务繁忙,禁不起这样无畏的消耗时间,他坐的笔直。
“如果你有什么话想对为师说……”
“没有。”
染尘回答的斩钉截铁,好像是洛司音多此一举般,使洛司音心里更加茫然。
“如果你是为了锦玉的事而忧心,我想你大可不必,逝者如斯,感情的事,终究没有办法说清。”
“可是……”
“恩?”
染尘似乎又是欲言又止,突然轻叹一口气,眉心夹杂着一缕淡淡的忧愁,不似从前那般活泼,突生芥蒂,洛司音心头不解,这都是在锦玉的事后,尘儿他到底……
“尘儿,你有事不妨对为师直说,难道你我师徒之间……”
“没有。”
染尘再一次回答的斩钉截铁,握紧手里那一缕浓墨般的长发,滑而柔软,若是师父站起来,长及腰间,随风摇摆时像是华美的绸缎,多次让他流连忘我,忍不住想要去触碰。
可如今碰到了,却迟迟又不肯松手,这感觉……
“唉……”
他叹息一声,举起梳子,三下五除二便为洛司音挽起一髻,娴熟扣好琉璃扣,七彩明光若隐若现,在稠密的发丝中缠绵而唯美。
“你?”
洛司音坐在铜镜前张大眼睛,从铜镜内倒映出一张清丽雅致的脸,从吃惊到疑惑。
“原来你可以很快的束好,可为什么却要为为师束这么长时间?”
“那是因为……”想和师父多待一会儿。
他笑了笑。
“因为尘儿方才忘记了琉紫髻的数路,一下子又突然想起来了。”
“是吗?”可总觉得怪怪的,洛司音未顾虑很多,微笑着拍了拍染尘搭在自己肩头的手。
“人生在世难免不能事事顺心,想多了也是无益,不如顺其自然,看的开些,心里便能好受一点。”
“嗯。”
染尘低头去看那交叠在一起的手掌,脸上一红,烧的滚烫,有一瞬间想要与君十指相扣的欲望。
但那温暖只是一瞬间,洛司音不经然的起身放下自己的手掌,拂了袖袍。
“我看你是累了,子时的仙拂宴饮太过嘈杂,为师想将其好言推辞,留你在长鸣殿好好休息一晚,其他的事,明日再说吧。”
“师父……”
染尘猛然抬起头来,却看到洛司音越走越远的身影。
白衣飘飞,及腰的长发飞扬,他英姿挺拔的背影顷刻间便没入花海。
只留那永远谢不尽的桃花……
染尘呆呆的伫立在门前,目送庭前落花如海。
“三千青丝,三千微尘,我仍然想不通,锦玉为什么等待一千年只是为了还菩萨一把红伞,还说感情一旦欠下了,就再也还不清了,师父,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还是,我早就应该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