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等待不经年》卿语幽幽

7、7

　　我推开房门，见陆宸坐在桌上正与赵广汉谈论着什么，便悄声走近。帮他倒了杯水，自己坐在一边翻看上学时候的书和同学录。那时候的人和事，总是有些青涩的，但同时却又很美好。目光瞥到书架上的那一本精装蓝色封皮的《自然哲学探索》，抽出，仔细婆娑着那本包装精美的书。我从没打开过，这本钟意送我的书。

　　“语宁，语宁出来一下，你吴伯伯来了。”妈的声音生生将我从回忆里抽出来。我放下书，疾步走出房间。

　　面前这个有些拘谨的中年男人，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依旧文质彬彬，他代表了我一个时代的记忆。他看到我时，目光依旧如以前那般柔和。

　　“吴老师，好久不见了。”我笑着打招呼。对于这个男人，我不知持着一种怎样的态度，知道他对妈妈的心意，也知道他对我很好，但却不自觉的想要疏远他。

　　“语宁这么漂亮了。”他低身将水果放在地上，双手一直紧握在身前。我招呼着他坐下，其实我从不反对他和妈妈的事。妈这些年来一个人带着我不容易，多亏总有吴伯伯的帮助，我们母女，才能安然到今天。

　　看妈的脸色，应该是不像我为难，也不想吴伯伯难堪。吴伯伯只坐了一会儿，和我谈了谈工作的事，并没有多说，就离开了。我孤自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有些怅然。
　　终于到了晚上。房子太小，只有两个房间，我和妈妈住一间，陆宸住我房间。

　　通常久未归来的女儿回来，做母亲的一般会拉着女儿的手谈个半宿，可我妈，她只是一个人靠在被子上报纸，也不正眼看我。

　　我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慢慢踱步到她面前，将报纸扔在一边，将信封交给她。她诧异的打开，随后讶异的看我，“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她准是以为这钱是我拿陆宸的，我连忙摇头解释，“这是我自己的钱，和陆宸没关系。”我顿了顿，向来不会说煽情语的我此刻也有感而发，“这么多年，我给过家里一分钱，作为女儿，我确实挺失败的。我刚刚工作三个月，这里面的钱，是我这三个月工资，一分没动，大概一万多一点儿，你也没什么钱，这钱放在身边儿，总能有个备用什么的。”

　　“你要结婚了，总也要用钱的，你拿回去吧。”她又重新把钱塞回我手里。

　　我摇头叹息，“你给我攒嫁妆攒的也挺辛苦，我不想你太累。我现在还没什么能力，不过我想钱总是越攒越多的。现在陆宸的公司经营良好，我们总是不会缺钱的。”

　　妈妈握住我的手，笑得有些疲惫，“孩子，我是你妈，我清楚你的性格。你不会喜欢依附着陆宸生活。从前他不让你出去工作，现在没结婚，结婚之后，他还会让你出去吗？”

　　这个问题...真是问到我心尖儿上了。我喜欢现在每天忙碌充实的生活，我也不想为了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放弃我的整个世界。

　　“感情这东西，冷暖自知。妈始终是个局外人，日子还是要你和他一起过的。如果真的幸福快乐，那就结婚。但如果你一味的妥协退让，将他当做你的未来，你大可不必这样勉强自己。陆宸是个好男人，你也是个好女人。可两个好人在一起，不一定会幸福。”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是我的未来，无关金钱，也无关身份地位。他是我想与之相偕一生的人。妈的意思我明白，她无非是想我慎重以后再做出选择。和陆宸七年，一切都是顺理成章，难道结婚不是顺理成章吗 ？

　　妈妈向来是我最为敬佩的女人。她冷静、坚强也睿智，女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无非也就是嫁个好男人。从旁人的言语中，我大概了解爸妈的事，爸妈两小无猜，从小定下的娃娃亲，成年之后自然也就顺理成章结为夫妻。但仅仅在我几岁的时候，爸爸就消失了，听家里的亲戚说，爸爸和另一个女人走了。

　　“说说你和吴伯伯的事吧。”我问。

　　她脸上闪现一丝不自然，随后淡淡的说，“我和他，自然不会有什么。那些年多亏的他帮咱们，要不哪有这么容易？”

　　我轻轻叹口气，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握住母亲的手，“其实他挺好。”妈有些诧异地看我，稍后黯然道，“我以为你一直很讨厌他。”

　　“我从小就不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但我也分得清谁对我好，谁是真心实意。其实我只是想说，如果你真的觉得吴伯伯很好，很值得相伴，我不会反对。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不愿意和我走，留在这边有个人相携相扶也好。”

　　妈吐了口气，敲敲我的头，“行了，不多说了，你今天也累了，先睡吧。”

　　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个懒觉。当我睁开眼睛，空荡的大床上还躺着另一个人，他右手撑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看我。我霎时间瞎了一跳，他目光沉沉，带这些不明的意味。我知道我刚起床的模样有些狰狞，但也不至于用这样近乎可以杀人的眼神看我。

　　他突然笑了，我连忙用被子把脸遮住。“你睡醒的样子，还真特别，为什么我从前没发现，我的准老婆？”

　　我露出被子一角，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他看准时机，将我按在怀里，下巴抵在我额头，有些微痒，“还有，我怎么没发现，你从前那么受...”

　　瘦？我笑着，“那个时候总是怕自己胖，就不怎么太敢吃饭，应该是营养不良吧。”他低头亲了亲我前额，将外衣递给我，边道，“妈都起早去市场了，你还在睡懒觉，起来吃饭。还有，今天有什么活动没有？”

　　我将外套套在睡衣外面，将散乱的头发拢好。“答应了钟意要替他去看看伯父伯母，如果今天没什么事儿，就先去。明天我陪你到处走走，小城自有小城的风情。”

　　“不准去！”他极少这般直白否定我的决定。

　　我笑，双手环住他的腰，仰头看着比我高出一个头的他，“答应人家的，总不能不办。”还有，他好像不喜欢钟意。从他们初次见面，似乎就没有什么好感。

　　他不在说什么了，只是径自走到餐桌前，有意无意的瞥了我几眼。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就这样，一个美好的早晨又在一片寂静中度过。

　　按着钟意给的地址，我毫不费力找到钟意家所在的小区。钟意从我认识他开始，一直很滥情。他帅气的外表，还有骄人的成绩都是让所有女生尖叫的资本。可却是我们学校最不靠谱的校草。他这种人，真需要一个难搞定的女人来杀杀他的锐气。

　　整个初中，我们一直是前后桌的，因此结成了最为纯洁的男女友谊。我们的相处是无害的，除了偶尔将那些腻人的情书让我读。不听他说话，你会认为他是个好人，听他说话，顶多认为他是个有些轻浮的人，但看他和女生搭讪，那绝对是个无耻之徒。

　　“叮咚”按了门铃后，我耐心等待。听到门后的脚步声，我整理好表情，准备先打好第一印象。良久，却没有人开门。“叮咚”我又按了一声，心想可能是刚刚听错了。还是没有人开门，该不会是老人家耳朵不太好。

　　“有人吗？”我轻叩了几下门，这才听到门锁响。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人，随时半老徐娘，但风韵犹存。

　　“请问是钟教授家吗？”钟意的父亲可是我们这所城市大学的哲学系教授。

　　想来可能是钟伯母的人却连连摇手道，“年轻人，上学是要靠自己本事的，别再来了，我们家老钟不喜欢这些旁门左道。”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提的这大包小篮的，敢情他们把我当成为了上学送礼的了。“不是，伯母你误会了，我是钟意的朋友，我受他之托，回来看看你们。”

　　钟伯母一听，脸上立即面露喜色，连忙为我拿了拖鞋，邀我进了屋。她扯着那一百二十贝的嗓子冲着屋里喊道，“老钟，你儿子女朋友来了。”

　　女朋友？等等，我有说过我是钟意的女朋友？“伯母，你误会了，我只是钟意的朋友。”伯母爽朗一笑，“无妨，所有朋友，只要是女人，都是女朋友。这是我们家钟意一贯的认知。”原来如此，他们家还真是...

　　不一会儿，从书房里走出一位带着眼镜，不苟言笑的老学究。伯母上前拉了伯父一把，有些腻腻的说道，“老头子，你看，这就是咱儿子的女朋友，漂亮不？”我嘴角抽动，又想解释，但想想还是算了。

　　“小秦呐，你和我们家钟意认识多久了？”伯母热心地问。

　　我得体的笑着，看着面前这对有些诡异的组合。妻子开朗活泼，思想还略带些怪异。丈夫不苟言笑，自他从书房出来，没和我说过一句话，只是闷闷的坐在一边，打量我好像在看一篇论文，想从中挑出错别字。

　　“挺多年了，我们是高中同学。”

　　伯母笑得眼睛都不见了，嘴里嘟囔着什么“知根知底”。片刻，她坐到我身边来，亲切的拉住我的双手，“我们家儿子从小就优秀，考上名牌大学，现在又做了外企的部门总监，性格好，待人温柔和顺...”

　　“咳咳...”钟伯父在一边不应景的咳嗽了两声。伯母暗自瞪了他一眼，“我自己儿子我清楚，他现在是花心没错，那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老头子你在一边叹什么气？”

　　“你儿子哪有那么好？”老头终于忍不住在一边反驳。

　　“我儿子就是好。”伯母小嘴一撅，坐到一边去了。我夹在中间，略微有些尴尬，这一家子还真是有趣，怪不得儿子是那么“与众不同”。两口子闹别扭，我常见，但这样闹别扭的，我还是第一次见，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我抬头看了看钟表，礼貌的起身，“伯父伯母，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钟意他很好，你们不用担心。他说他无法抽身回来看你们，只得我代劳，他叫你们保重。”

　　“儿媳...不是，小秦，你这就走了。”

　　我笑着回头，“二老保重，有时间我还会来看你们的。”因为你们实在是太可爱了。出了门，我马上给钟意打电话吐槽，他听完了之后到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淡淡说，“我爸我妈强悍着呢，你只是看到冰山一角。”

　　“不管，反正任务我是完成了，回去你得请我吃饭，我要吃大餐。”

　　此刻，我想他笑得可能连牙都看不见了，满口答应，“好，真难得，你辛苦了，回来我肯定好好补偿你。”

　　街道的那边，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男人正定定看着我，我连忙挂了电话，穿过马路，帮他拢拢被风吹起的衣服，笑道，“你还真是无处不在啊。”

　　陆宸低头看了看表，“我闲着无事，就出来走走，看你表情，心情不错？”我将我在钟家从进门开始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和他讲述一番，他却没有笑。只是单手扣紧我，叫了辆车回家。他的冷淡不是一天两天，慢慢的我也能习惯，无妨，他不想说话时，我也可以不说。

　　“欧洲的案子拿下来，公司有些是要我回去处理，你是要和我一起走，还是等假期到了，再回去？”

　　我静默，“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回去，顺便帮我订好机票。”

　　“那个钟意的事？”他扬眉，隐隐中带着一丝醋意。“不是，你想多了，我只是答应帮他看看他父母。我想我妈的事，还是我亲自出面会比较好。”我毕竟不在家，有时候想要照顾妈妈也是有心无力，我不能因为我的自私，而阻碍两个老人追求幸福。

　　三天后，陆宸乘飞机回上海，我留在小城。送了陆宸去机场后，我去商场买了好些东西，中途折到吴叔家。吴叔和我妈都是我们市的中学老师，性子很温和。爸爸走后，一直是他在照顾我们。他没有妻子，或者说终生未娶。

　　说实话，站在吴叔家门口，我带着十分诚恳，但也带着十二分的局促。我抬手扣了扣门，隔着一层门，我听到他快步小跑的声音。“语宁？”它的声音带着几分苍老，更多的是不确定性。“快进来坐。”他拉着我进门。

　　我笑了笑，随着他走进客厅。“有事吗，语宁？”

　　“我原本想等到明年我和陆宸结婚以后，把妈妈也接到上海和我一起生活，可是她其实不愿意。”我抿了口水，不知道后面的话要如何开口。“其实这么多年，我心里清楚吴老师你...对我妈的心意。我今天来，是我想表明我的态度，其实我...从来不讨厌你，我妈妈需要人保护，需要人疼爱。我想你才是最适合的人。”

　　“你妈妈这些年的确很不容易，我照顾她也是应该的。”他笑了笑，依旧的温和。

　　“所以，请你好好照顾她。我要说的只有这么多，如果有天要我帮忙办婚礼，我义不容辞。”我站起身，诚恳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他那双有些粗糙但是十分温厚的手。

　　三天后，我也乘飞机回到上海。短暂的假期，我解决了我最担心的事。从前的排斥，到现在的接受甚至鼓励，或许是我自己的成长，改变了我对某些事情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