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重返十七岁》吴赦无德

2、背叛

　　第二天清晨，迪恩克罗斯学院附近的民宅里陆续响起了属于清晨的声响。
　　比如上下楼梯时承重吱哑声、带着鼻音问安声、花洒冲喷马桶咕嘟声，以及在餐桌前享用早餐时抽拉木椅的声音。
　　庄沐坐在同住食客对面，身材稍显臃肿的房间女主人热情地和客人们问安，将一盘盘英式早餐端于桌面。礼貌言谢，庄沐屈肘搁于桌缘，十指随意交叠，目光却由桌上的盛了面包片和果酱的盘子，聚焦到右手腕内侧的一串英文字母：——Gareth Miller——，那些原本不曾有过的记忆，像手腕上的纹身一样，凭空而现。
　　——为什么要用你的姓？
　　——因为你没有
　　——我姓庄
　　——我是说英文姓氏
　　左手拇指擦蹭过这一串花体字母。他明明不记得之前有过这纹身，而暗青的色泽却像是历经二十余年的模糊旧涩。隐于汗毛间的图腾如同挪威海面上浮起的礁岩，与糙砺的麦色皮肤十分相衬。
　　他抬起厚实掌心覆上颈背低头揉擦压按，每次尝试回忆“不存在”的记忆时，头部神经就像被小虫啃噬一般麻痒难忍。

　　而男孩此时，正坐在宽敞的阶梯教室里，一边听着天书一边情不自禁走神到这新鲜的纹身上。它像刚出烤箱的蛋糕一样诱人。
　　米勒的姓氏让男孩有了一种从爱情——如果可以这么称呼——提前化为亲情的感觉。我们是一家人。
　　“亲爱的米勒先生，这是我收到过最棒的生日礼物。”小男孩情不自禁在长桌下摆弄手机。

　　餐后，庄沐带着点小怀念穿过迪恩克罗斯。他记不住当时的自己是在哪个教室上哪节课，也无意与17岁的自己再次相遇，于是只是随便逛了下便出了校园，往马修家的方向走去。
　　黑色的出租车呼啸从身边猖狂开过，这个街区的司机似乎都这样莽撞。他记得似乎小时候就在这里出过车祸——或者是差点出车祸，好像是被一个带着口罩的亚洲人扯了回来，有惊无险。
　　哈森高地从丁字路口左转，整条街道都建在斜坡之上。每次从路口的Tesco超市走到马修家那一片住宿区都像爬一个小山坡一样累。
　　所以庄沐决定从一个那个老年人散步的公园绕远路去他家。
　　公园安静清爽，只是傍晚在这公园穿行经常会碰到‘借火儿’的黑人、或是醉汉，张口管你讨要1磅或50便士。庄沐记得当时和马修提到这个的时候，还被他嘲笑。马修一边儿拍着他后背假意安抚，一边儿说这是因为庄沐是亚洲人，他就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有的时候多走一步，就会从光明的天堂掉入外层黑暗处无尽的熔炉。
　　公园岔路口，修剪整齐的绿草坪上，猜猜看庄沐见到了什么？那位可爱的小马修，正搂着一个栗发女孩坐在草坪上亲昵聊天。但愿那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
　　女孩靠在马修怀里扬起脖颈咯咯直笑，马修凑近粉嫩脸颊反复轻吻。
　　庄沐一瞬间觉得有些好笑，满脑子都是一种极强烈的侮辱感。他只想把马修打到满地找牙。

　　黑色皮鞋碾踏沁汁青草，带着口罩的男人在一对情侣莫名其妙的注视中一步步逼近。说实话，这场景有点诡异。但这少许的诡异，在男人攥拽马修衣领，一拳结结实实凿小腹上时，就已然消散的无影无踪。
　　女孩尖叫着拽扯呼救，而男人重拳再勾撞击马修下颌，第三拳至脸侧。马修身形不稳重新跌坐回地。
　　马修接受着莫名而来的暴力，喘着粗气撑起上身，目光却落到男人右侧小臂。
　　“Jesus! Who the hell are you!!”
　　马修恐惧地翻转手背看向刺青纹身，扭曲的面孔不再漂亮。
　　庄沐手臂上的图腾，分明是昨天晚上才纹上去的。那样的图案是两个人一起设计出来的，绝无仅有。
　　“盖瑞斯？这不可能——”
　　“拿着钱，然后滚出这个城市。再联系盖瑞斯，我他妈一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