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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承·离合镜(下) 她没有责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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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着阿妍挤到人群中心,四下扫视一遭,才发觉身边大多是女子,从总角至黄花,不一而是。
正中央搭着一个简易的三阶小高台,台上铺着红毡,一个身量较矮的男子站在正中。他生得须髭虬结,面相七分凶,却偏偏有一副好嗓子。
周围女子低声议论着,我勉强听见‘离合镜’、‘卜无垢’几字,奇怪地望向阿妍。
阿妍却盯着男子一张一合的嘴皮,眼里闪动着星泽。
男子一气说了许多,话音方落,周围之人都爆发出欢呼。
阿妍这才转向我,语无伦次地说,是《离合镜》!镜斋主人就在那座小楼里!通过考验,只要通过考验!只有一个人!真想见到她!
她面色绯红、手舞足蹈,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有这等好事,小女子自然不甘落后。
阿妍说话间一个与我年纪相若的姑娘快步走上高台,从矮个男子手上接过一张红纸。
有她打头,台下踌躇不定的女子就大多冲上台去,从男子手上抢夺红纸。
阿妍看得心急,当下推了我一把,借力飞身而起,越过黑压压一片人群,从男子手中抢下了一叠红纸。
她狡黠一笑,当空抖开红纸,那百十张纸条如飞花般四散开去,哄抢的人群即刻转了方向。
这时阿妍堪堪落定,将仅存的一张红纸往我手中一塞,就把我推上台去。
我还来不及辩解,就被男子客气地请进了小楼。
我心头涌起一股无名火,但既然是阿妍决定的事,我就姑且一试吧。
我跟着男子绕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间设琴焚香的小屋内。承了阿妍那一场一时兴起的胡闹,同来的只有三人。
男子吩咐小僮看茶,我恭敬接下后称了谢,却听到低低的笑声,转眼正望见邻侧姑娘掩口轻笑。
我挠了挠头,转回眼去看面前小几上摊开的云纹小笺。
是两个字谜。
一钩新月挂西楼。
羊左无心共一心。
这不难猜,我写好后就递了上去,临侧姑娘早我一步,其余的女子也没耗多少工夫。
男子点头:几位才思敏捷,都过了第一试。
他走到琴边,小僮递来面盆,他仔细地洗尽了指缝间的沙砾,又反反复复地擦了数遍手,才捧上香炉,轻轻挑动琴弦。
原来是试音律。这男子胡须络腮,没想到有这等琴工。
琴声柔缓宽容,如万物沐春,和风涤荡。
我暗自庆幸,击鼓阁就有一名女史雅擅音律,琵琶琴瑟、筝箫笳笛,无一不精。这支曲子恰是她常常弹奏的,名曰:阳春。
阳春白雪,曲高和寡,世间知音者本就不多。
我将答案写在小笺上递了过去。
我对那位镜斋主人忽然有了几分好奇,喜好这般刁难来客的大约是颇有几分才气的。
男子阅毕小笺,请我与邻侧姑娘上楼,留下另两位姑娘品茶。
楼上只有一个房间,房门是上好的雕花紫檀木,月白蒙纱内隐约有一方围屏。
男子退了下去,我有些无措地在房门口站了片刻,侧眼看那位姑娘倒是神态自若。
房内传出一声轻咳,接着就听一个素淡的女声缓缓说道:辛苦两位了。不才还有个对子,想要两位给出下联。
彼人才气有。
此言一出,我和那位姑娘都愣了一愣:真是浅显的上联。
下联易得,只是我有些犹豫。那位姑娘沉吟片刻,一双秀眉微微蹙起。
我不敢再等,若慢了半拍,让她抢了去,阿妍定会失望得紧。
我深吸了一口气,急速说,此书趣致无。
那位姑娘低低地笑了一下,说了声,甘拜下风,就转过身蹬蹬地下楼去了。
我自然知道,她不会想不出那个显而易见的下联,只是她说不出口。若亲口承认钟爱之书无趣,岂非等同说自己也是无趣之人了。
幸好我从未听过这书。
不过,镜斋主人设下这一局,又为了考验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借他人之口说出己书之无趣么。
请进。
镜斋主人淡淡说道。我心想好容易到这步,如何也要见上她一面,不然阿妍问起我该拿什么话搪塞。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眼前是一扇围屏,屏上铺陈着王摩诘的雪溪图,寒寂的雪色之后映出一道素淡的影子。
小公子并未读过拙作罢。
我点点头,有些尴尬地说:那个……镜斋主人,在下并不是什么小公子。
那你可有兴致听听不才无趣的《离合镜》究竟说了些怎样无趣的东西?
我又点了点头,我相信她能看见。
不怕你笑话,那是我行笄礼之前的游戏之作,原先只在几个闺阁好友间传阅,不知怎地,竟流传到市面上去了。
那时我年纪尚轻,不通人情世故,信手写了些不达情理的篇章。却没曾想,名声竟是不逊。
谁又能料见江湖秋水多呢,写到十六卷上,先母病重,遂辍笔耕,三年孝期满后嫁于先夫。早年嫁至元州的闺中姐妹带信给我,说是她那里许多人等着下文呢。
我拾起旧卷,勉强缀了一章,便再也续不成了。
至于那个故事,不过是一个名门闺秀原先许配了某贵人之子,却因艳色殊众而被另一贵人看中。那贵人强聘不成,百般构陷闺秀的父兄与夫家。偏生那闺秀是个读过书颇有见识的,知晓权贵蒙蔽了圣上视听,单凭父兄上奏折全无裨益,便趁夜女扮男装潜逃,到了京里改了名,捐了监生,竟也应考过去。这闺秀凭借见识立了大功,圣上设宴犒赏之时,她却醉酒暴露了女儿身份。圣上得知,却怜她的才情与美貌,以其父兄相逼,迫她入宫为妃。
镜斋主人淡淡叙述完,我掌不住笑出声来。
她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也淡淡地笑了一下,年纪轻,听了梁祝,便想英台能换男装入书院,我笔下之卜无垢怎不能高中状元得圣上青眼。
我问,镜斋主人,你莫非想我替你续这个故事?
小公子果然敏捷。
我忖了片刻,说:照这条线下去,定是卜无垢被迫入宫为妃,大婚当夜不论是放迷香也好诉衷情也罢,总之是撂倒了圣上。这时原先许配的那家公子得到消息,夜闯宫禁,二人遂抛下荣华富贵,双宿双飞去也。才子佳人大团圆,不正是她们想看到的结局么?
镜斋主人微微一喟:不才也正是这么构想,然而大团圆太俗,即便勉强缀成篇了,也无甚趣味。我那元州好友说是颇为看好圣上与无垢的姻缘哪。
我心道这故事本已离奇过分,再偏离主线些讨观者一笑也未尝不可。于是戏谑一般又胡诌了一通:那么……奉旨入宫,虽难舍昔日情郎,但圣上恩宠益加,近乎做出酒池肉林的昏聩之举讨卜无垢欢心。卜无垢只得心肠百转,示以柔情,劝以国计。后原先许配的贵人得了疾病故去,卜无垢再心念旧人也只好将宛转心思寄到圣上身上。
镜斋主人笑道:当真无趣,我要是还在二八时节怕已花私房买下这书了。
我也不自禁地笑了一阵,忽然想起正事,便说:镜斋主人,我有个同门师妹似乎颇为喜爱那部《离合镜》,托我来见著者一面。你若不便,可否告知我结局究竟当如何?
镜斋主人奇道:小公子续得深得吾心,那位师妹问起,就随你编去。
原来她这个著者也有厌倦的一日,十五六时漫无边际地乱想使她乐在其中,稍稍经历些人事之后就以为那时的著作实在‘不忍卒读’。
那阿妍呢,她正在十五六的年纪啊。对《离合镜》、卜无垢痴迷,我又能说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