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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承·离合镜(上) 景致烂漫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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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青年名叫君辐,生于车轮辐辏南下经商之时,是欧阳世家的伍长。
欧阳世家是元州乃至中原最大的商户,拥有千艘货船、万匹良骏,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现任家主宽厚仁义兼而出手阔绰,朋友遍及天下,海陆两道提起欧阳老庄主,都要抚掌叫好。有如此声誉在外,并非无人垂涎货物,只是欧阳世家武训森严,一个最低阶的伙夫都能单挑三名拦道打劫的练家子,加之凡欧阳世家运送货物,经过地头时总要给黑白两道点意思,那点意思豪阔的欧阳世家看来是九牛一毛,但在地头蛇眼里就是一笔可观的财富。
因此欧阳世家的货物几乎无人敢动,偶有刺头想试试运气,都会在还没见到货物影子的时候被地头蛇教训过一遭。
世上若真有什么安全的所在,那恐怕就是欧阳世家的商队。
我与君辐并辔而行,他一路上神飞色舞地向我描述起欧阳世家的种种好处。
他说,我虽只是一个伍长,但什长们对我都挺尊重,我家从祖父辈起就为欧阳老庄主运货啦。
我看着一匹匹瘦弱的老马和与之身量不等称的几名骑手,说不疑惑是假的,但欧阳世家声名洒遍九州,这个君辐不像是胆敢冒名的样子。
君辐看出我的困惑,满不在乎地说,这趟算是玩的——
他笑容一僵,似乎意识到什么,凑近我耳边低声补充,这趟货是明二总管的亲妹子讨来的,少主好说歹说,才让那位小太岁留在平云城等我们把货送到再顺路回元州。
那位明姑娘啊,真是难应付,易小哥,到时候你就说是商队里的,多让着她点。
我点点头,既麻烦他带我同行,对此等要求就只能照单全收。
我侧过眼去,正望见商队正中颠簸不定的马车。马姓老者是随队的大夫,就带着几箱西域运来的货物坐在车内,阿妍似乎与他颇为投缘,自三天前上路起就没离开过马车。
马老头脾气怪着呢,难得慕姑娘能跟他说得来。
君辐循我目光看到马车,不禁感慨了一句。
我说,马前辈看去慈祥可亲,为何会有君兄弟口中的怪脾气?
君辐嘿嘿一笑,老头子嘛,前年走海路失了小孙女,脾气大得很。我说小哥,你现下骑得这匹马还是个老头的,他这趟运货就为了顺道回老家好好过上几年,不然还腾不出地给你呢。
他正说着话,前头的马忽然停下,他忙勒住缰绳。我向前看去,只见一个披麻戴孝的女子扑倒在头马之前。
我初时以为她昏倒了,细细听去,才在大风呼啸的间隙听到细微的哽咽。
又是一个不幸的人。生父方丧,慈母又病重,走投无路只好求过路商队舍点钱财救命。
她断断续续地说,愿为欧阳家做牛做马,以报大恩大德。
君辐高声喊道,欧阳世家不需要你这样的,快让开。
我虽怜悯那个女子,却也明白出门在外运货为先,对这等来路不明的可怜人只能止于同情,若个个都接济,多少车货物都不够赔的。
可女子认定了商队,说是宁肯被马车碾死也不起来。
君辐下令走马,打头的汉子犹豫了片刻便尊令行事,他走得很小心,马踢跨过女子,只溅起几点尘土。
我从她身旁经过,看清了她枯瘦如骷髅的脸,不禁暗暗叹息。
马尚可小心驾驭,留她性命,但马车呢?她既说宁让马车碾死也不起来,君辐也不会再让过以失了世家的面子。
车轮轱轱地转响,眼见就要碾过女子,我猛地拉住缰绳,跳下马去。
马车停下了。我走到女子跟前,把仅有的几枚铜子交到她手里,说了句,大嫂,我只有这些了,你快走吧。
君辐冷眼看着我,轻轻地嗤了一声。
我当时以为是他,但下一刻就意识到发出声音的是枯瘦的女子。我反应过来时已被她扣住脖子。
把货交出来,不然我让他好看。
女子恶狠狠地说,我耳根被她呼出的浊气熏得发热。
君辐摇摇头:我就说,你这小子走不了江湖。
然后他冷笑道:你真以为拿他威胁我们有用?回去真要跟少主说说,七香姑怎么管的。
女子手上加大了力道,我在此时判断出她不会武功,于是摸出解牛刀往她的大腿扎了一下。
我本意是让她分神,但我似乎高估了自己对反手使刀的驾驭力。
女子松开手,痛苦地捂着大腿。鲜血喷涌而出,片刻就浸湿了素白的孝服。
君辐‘咦’了一声,我呆了呆,忙动手替女子止血。
她却一把推开我,恨声道,你这卑鄙小人,不许碰我。
可……我不替你止住血,你会死啊。
我手忙脚乱地解释。
马车里传出一声叹息,我抬头看去,只见马姓老者掀开帘子走了下来。
算啦,算啦,我都老骨头了,走不动了。
他说着走到女子身边,三下两下就替她止血包扎完毕。
君辐怔了一下,立时反应过来,当即翻身下马,向马姓老者赔笑,马老头,您是欧阳世家的老人了,您这么一走,我怎么向少主交代。
马姓老者缓缓道,我知道你们年轻的都想什么呢。我一个老头子还有什么好怕的,我就留下啦,你们上路吧。
他说完就扶着女子走开了,君辐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才终于翻身上马。
出发。
他冷着脸下了令,就不再搭理我。我牵马来到马车旁,陪着阿妍慢慢前行。
阿妍忽然挑开帘子,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爷爷当年也是这么好心,结果被害得不得好死。她说完就垂下帘子,任凭我再如何拍车壁,也不做任何回应。
车队继续前行,午后抵达平云城。
平云城名取自“千里暮云平”一句,因城西百里尽是荒村野地,故而视角极佳,黄昏时登临城楼可见余霞散绮、千里云平。
景致烂漫自然不足以令欧阳世家在此地安下别院,真正吸引这个大商户的是平云东西要塞的地位。
别院管家言明姑娘今早抵达后便四下游览去了,君辐安顿好车马,便领着一个汉子到城中市场采买干粮,其余人等一到城门口就四散开去。
平云城不小,自然不会少了行院人家,就算行院不见外客,酒馆也少不得。
我和君辐约定了黄昏会合后便陪着阿妍沿街闲逛。
易小鬼,那边好生热闹,我们去看看。
阿妍放下西域来的货郎摊上的鲜艳毯子,兴冲冲地跑到人烟最稠密的地方去了。
我跟上去,还没挤进人群,就听得一个清润的男声朗朗念道:
一径落花随水入,半生风月访谁边。
阿妍怔了一下,随即转眼冲我兴奋地叫喊,听到没!一径落花随水入,对,就是这句!
我不觉这句有甚么稀奇,但这是阿妍几天来第一次这么轻快地说话,我不忍让她失望,便也勉强笑了起来。
她似乎没看出来,反而拉起我的衣袖,把我拖到了最里层的队列中。
她这是怎么了?她向来敏慧,不该连我不由衷的笑都分辨不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