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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承·姽婳 我点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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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走出小楼,就听见阿妍的声音:这东西分明是本姑娘先看中的,你凭什么说买就买?
我紧走几步,绕出回廊,就见阿妍和一个姑娘站在小摊前理论,那姑娘背影挺秀,落字干脆果决,又穿了一身绀青短打,不难判断是个练过功夫的。
我知道阿妍对心仪之物从来是死磕到底,旁人见了她那副势在必得的架势都会敬而远之,那个姑娘竟能与她理论上几个回合,真是棋逢对手。
即便年少时的我对阿妍一味偏袒,但她的确是个笑容明媚的好看姑娘,那个与她理论的姑娘想来也不逊几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竟吸引了不少闲汉围观。
似乎还嫌场面不够热闹,已得了好处的摊主也凑了句嘴:两位姑娘,和气生财,你们既然都看中了小人的东西,再多买一件也不算破费呀。
阿妍和那姑娘齐齐啐了摊主一口,那中年汉子再不敢搭话。
阿妍说:我就要这个,无论质地还是绣工,这个都是最好的。
姑娘辩:真是抱歉,先到者先得。
阿妍:我先到的。
姑娘:我先买的。
阿妍:拾人牙慧。
姑娘:总比没有强。
阿妍:按你的理论,我用抢的也行喽。
姑娘:就怕你没那个本事。
阿妍:好,一言为定。耍赖是——
围观众人咂了咂嘴,发出意味深长的笑声,阿妍撇撇嘴,转眼看到了我。
我那时一定在笑,不然阿妍不会又动起歪脑筋。
那姑娘顺着阿妍目光看来,也望见了我。我只觉她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何时见过。好在她也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便转回眼去。
阿妍说:抢来抢去怪无趣的,不如比一场?谁赢归谁。
姑娘笑说:好啊,但我不跟你比,我要他来比。
她说着,反手点了我一下,阿妍一愣,也笑说:怎么就让你捡了便宜,那个人刚才一直看着你,我要他来比。
阿妍在闲汉之中随手点了一下,无关者迅速让开,为中彩之人留出道路。
我看清了那个人,只觉世间事真是一个巧字。
君辐。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那姑娘的身份,若我没猜错,那君辐一定会想尽法子输给我。
虽说对习武者用术法并不违制,但大庭广众之下未免太过炫耀。因此,我只是用较粗浅的拳脚功夫跟君辐硬磕。
我出拳时,君辐谨慎地将侧脸挨过来,又在我发力的一瞬间做出被打中的情态,我挨得近,看出他脸上硬装出的疼痛表情,险些笑出声来。
这么一想气势就泄了,我忽然意识到只有让君辐赢,阿妍才能得到心仪之物,于是再度出掌时就只用上三分力,以君辐多年运货攒下的经验,顺手一拨我就会栽倒在地。
但他竟然还是做出被打中的模样,我实在佩服他的演技与隐忍功夫。后来听说他接替明二总管坐稳了欧阳世家的第三把交椅,我不禁感慨果不其然。
君辐一边退一边冲我使了个颜色,我会意之下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揪住他的领子,他用只有自己和我才能听到的声音对我说了句:让我输了吧,不然遭殃的是整个货队。
一个货队和一个姑娘,大多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前者罢。
我犹豫了一下,君辐又迅速说了句:快!说着就拉着我向下倒去。
我不及思量,便趁势推了他一把,君辐低呼了一声,栽倒在地。这般不入流的比试,仰赖君辐的高妙演技,倒显得我的拳脚功夫很出众似的。
东西归了那姑娘,阿妍瞪了我一眼,丢下句‘别跟着我’,就自顾自逛集市去了,把《离合镜》、卜无垢忘得一干二净。
姑娘向我抱了拳,语带讥讽地说:小哥好身手啊,另一位就不敢恭维了。
闲汉散去了,君辐低着头走到姑娘身边,说:明姑娘,你无事便好,属下会带商队在别院暂歇一晚,好做些准备。
姑娘点点头,君辐就识趣地走开了,我有意在人群里搜寻了片刻,也没见到他的身影,但我估计十有八九他是不会让“明姑娘”离开视线的。
我也该走了。但明姑娘叫住了我:小哥,没想到你也看《离合镜》这种书。
我愣了一下,转身细细看了她的侧影,才认出她正是适才主动离去的那位姑娘。
我懒得辩解,就附和着笑了笑。
没想到她又说:你是替那位姑娘去的吧?真正喜好那部书的往往不敢站出来。
我点点头,咂摸了几遍她的话,忽然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你也……不认同那部书?
明姑娘笑笑:我一个走江湖的,怎会喜好那等闺阁文章?只是争强好胜惯了,免不了要抢。说到抢,那位姑娘倒是挺有意思。
我摸不清她究竟是夸阿妍还是损,或者明夸暗损,我也懒得跟她打机锋,正想着随便找个理由走开算了,她忽然又笑了一下。
她不笑的时候面沉如水,言谈又颇为干脆利落,像是走江湖的,但一笑起来就与寻常少女无异,甚至还多了几分温婉。
我见过的姑娘不算少,要在心里排个序,论容貌气质,她只在阿妍与白衣姑娘之下;论才学见识,她或许在阿妍之上。
若真心喜好王摩诘的诗,写在脸颊上也无妨,何必藏在袖口,何况糊成一团自己见了也难受。
明姑娘淡淡说了句,我下意识卷起袖口,果见下山前写下的诗句已糟污一片。
我一时起了兴致,问她如何得知这是王维的诗句。
明姑娘说她从不轻易满足别人的好奇心。
“不过,”她说,“为答谢你适才出手相助,我可以告诉你究竟。”
答案并不复杂。我常在袖口写王摩诘的诗句,天长日久,总会留下点痕迹,像是“云”、“泉”、“松”、“雨”之类的字,因出现次数多,留下的几率便大了些,再加上,据明姑娘说,最重要的一点——
“你还算个齐整人,大概不会喜好某些伤春悲秋的调子,好比李某人。”
我哭笑不得,看来每个人都有特别讨厌的风格,碰上那种风格的人或物,恨不得彻底让他们消失才好,而已经消失了的无法可想,只有逞口头上的快意。
我知道阿妍就很待见李商隐的诗,也知道李商隐不只会吟些小姑宓妃相思灰烬之类的情诗,但我没打算花功夫跟明姑娘辩解,误会就误会着吧,想要扭转,实在比登天还难。
好在她待见王摩诘的诗。
我们一路走一路聊。我发觉她对诗歌的研究不在整日抄书的越师兄之下,不由好奇起她的身世来。
她从不轻易满足别人的好奇。
她停在画摊边,赏了片刻的画,微笑道:总有那么几个姓格外占便宜。
我接着说:也有几个姓格外吃亏。
她歪头认真地想了想:以后姓吴姓戴的我就不直接叫他们的名字了,省得他们听了难受。
我说:没想到你还挺替别人考虑的么。
她摇摇头:都是欧阳世家老一辈的子孙,我是给老一辈面子。
我叹了口气:那你岂不太辛苦?
明姑娘微微哂道:因此我从不轻易满足别人的好奇心——总要让他们辛苦点。你好奇我的家世吧,跟我一起上屋顶,我就告诉你。
她说着攀了街边的一根木桩,轻飘飘地荡到了屋顶上。
过往行人为她叫好。
我有些为难,但想想以我的资质,行人是不会有什么不必要的联想的,便也依样翻了上去。
我听到有闲汉说:小哥好身手啊,跟娘们儿差不多。
我一口气岔了,险些栽下去。
明姑娘拉了我一把,我们就一起坐在屋脊上,漫天地闲扯。我猜测她是憋久了想找一个说话的人才逼着我上了屋顶。
但既然上来了,我就懒得下去,要是一个不小心摔折了腿可划不来。
明姑娘遵守约定地说起家世:你不觉得明这个姓就是个占便宜的?
我点点头:名医名画名媛名姝,听起来就可信。
明姑娘微微讶异道:你随口一说,竟把我和姐姐的名字都猜中了。
我自然问她们各叫什么。
明姑娘照例不会轻易满足我的好奇,但她倒是给了我足够的线索:我姐姐原先叫明姽来着,她嫌难听,就自己改了,但改了也没什么,大家都叫她明二总管或者明二,只有少主管她叫明姝。
原来她叫明婳。
姽婳姽婳,她还真是不负这个名字。
我们一直聊到天色擦黑,才感到腹中空空,那时我刚说完我被阿妍称作易小鬼的典故,她微笑之后问了我一个似乎比较重要的问题:对了,你怎会来此?
我记起君辐的话,便半真半假地说:我下山试炼来着,遇上商队正好缺了个人手,就暂时顶上了。
明婳看了我一眼,摇头:何必撒谎呢,定是君辐教的。
她说完就轻飘飘地落在地面,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愣了许久。
我总算明白,最好不要撒谎,就算撒谎,也要找对人。自然,也可能是我的智力不够发达,编造连环谎话的火候不够。
跟明婳交谈让我有一种如遇知己的感觉,但那一日真让我开心的是又遇上了阿妍。
我刚要开口,阿妍就沉着脸说:你倒是高兴啊,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我说:阿妍,那我们一起去吃,刚听明婳说城东有一家面馆不错。
阿妍面色更加阴沉:喔,那人叫明婳啊,真是一幅名画,还是欧阳世家未来的二总管,当然知道得多了。
我被她堵得不知如何是好,心底却有莫名的欣喜。
眼看她就要离开,我忙扯住她的袖子:阿妍,一起去吃面吧。
她似乎也被我这等耍赖的举动惊住,但还是毫不迟疑地抽出袖子:我不比欧阳世家的女子,不好这口。
我抢着说:我告诉你《离合镜》的结局。
阿妍眸子里星光一闪,我知道这一招奏效了。说起来以往这时我似乎都应默默离开了,今日这般执着难道是与明姑娘聊得太忘我的缘故?
不过这小伎俩也就成功过一次,那晚我拉着阿妍吃了满满一大碗的面,将设想过的各种结局都混在一起讲给她听。那自然是毫无道理可言的。
阿妍不是笨姑娘,只会上一次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