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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承·在开始之前 她定是有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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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跑了多久,身后吵嚷声终于渐渐剥离开去。
我气喘吁吁地坐在路边土埂上,额头上不期然淋了一滴雨点。
汗水已被吹干,残破的袍子裹在身上,沁出丝丝缕缕的寒意。
西方的天空还是彤云密布,此地却已叠起了浓郁的乌云。云霭低垂,似乎饱蘸了雨水,只待一道惊雷炸响,便会铺天盖地地泼洒下来。
阿妍若是淋了雨,定会病倒吧,她本就是个娇小的女孩子。
该死,我这时候才想起阿妍。
我高呼起她的名字,四野的荒草在一阵紧过一阵的凄风里摇曳。
我像是被锁在沉沉的乌云下,无论向哪个方向跑,都只听到自己的呼喊在风里的回音。
直跑到筋疲力竭,我才踉跄着停下,这时酝酿了许久的雨才在一声惊雷后倾泻而下。
干燥的黄土被雨水打湿,我缓慢地挪了挪脚,发觉靴底已沾上了厚厚的一层泥土。土和着水,天然的黏合物。
脚底似被千钧的重物拖累着,每迈出一步,都要身子后仰,防止仰面栽倒在泥土之中。
青袍很快湿透,碎裂的布条贴着里衣不断地滴水,脚底沁出汗珠,胸口却渗入寒意。
我接连着打了若干个寒噤,雨水顺着眼皮淌下,糊了视线,我心底暗念了句‘对不起啦,师父’,就一把扯下袍子,罩在头顶。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几步,栽倒在一截土墙前。
吸饱了雨水的袍子压在我头上,我几乎昏死过去。
我向前探出手指,指尖似乎触及了一块干燥的土地,我费尽最后一丝气力掀开袍子,目力所及处是房梁和茅草做的顶。
急雨如乱箭般打在土墙外,我枕着湿透了的袍子,渐渐地沉入梦里。
恍惚中似乎有人生起了火,我把眼睛挤开一条缝看去,那是个绯红衣裳的姑娘,只露给我一个纤秀的侧影。
我聚起流散到浑身各处的气力,一下一下地向火堆爬近。当最后一个脚趾也爬进了这荒废了的房屋时,我停了下来。
那个姑娘是阿妍吧。我怎么这才认出来。
以前我似乎都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她呢。从这个角度看,她真是……有些古怪,就算古怪,也有古怪的美好。
我那时一定是淋了太多的雨,又被袍子捂得近乎窒息,认不出阿妍就罢了,竟然还觉得她古怪。阿妍知道了,肯定不会轻饶我。
但古怪在哪里呢,是脸色?那么明亮的火光映照下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着,像是那个白衣姑娘。
还是眼神?阿妍的眼神是跳脱而灵动的,从不肯为一件事物长久停留,除了尉迟。可她似乎正定定地望着火堆,整个人都僵着。绯红的衣裳凝固在她身上,显得太过艳丽。
我回想起来觉得处处古怪,但那时还是只顾着欣赏她古怪的美好。
其实,她出现在破屋里,本就是件古怪的事。
那时只要和阿妍在一起,我就会格外地没心没肺,不想除了她以外的事情。
这种事,也只有少年时才敢吧。
阿妍像是没察觉到我,我也不想打搅她,就在火堆不远处躺了许久。朦胧中雷雨山崩海啸一般震荡了好些时候,然后就渐渐止息下来。
一线清光透过土墙的缝隙,洒在我的眼前。
我把手掌摊开,放在光晕里,猛地收紧,把捏成拳的手费力地拉到胸前,再缓缓摊开。
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没有。
我一遍遍地重复这个游戏,阿妍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但我仍旧乐此不疲。
这个游戏除了浪费时间外,还有其他效用么?当然没有,我本来就是为了耗费时间。
我耗费时间的方式极为简单,这似乎在本质上与越师兄的誊抄经书、尉迟的研习棋谱没有分别。
土墙外传来一缕清幽的笛音,我霍然惊醒。翻身坐起时见阿妍还定定地望着火堆,暗自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下定了一探究竟的决心。
我扔下碎成布条的青袍,蹑手蹑脚地走到土墙边,贴着墙根又听了一阵。
笛音一缕缕地传来,沉婉幽微的调子如一个素妆的女子,在深沉的夜幕下临着寒潭,照见自己的身影。
她定是有不可为外人道的伤心事,日间在人前强颜欢笑,艳色如明烛般照耀着整个歌筵,自己则如名花,衬托了富贵繁华。晚间洗尽铅粉后,伤心之事又如斧斤,一下一下地凿击着心头的坚壁。
若在别处听到这支曲子,我会赞声仙音,可我没忘记土墙外是方圆百里的荒野,那支曲子恐怕是鬼禅。
就算是鬼狐禅,也该是个凄艳的女鬼狐吧。我打小看志怪小说,知道荒山野店偶遇曼妙狐仙是读书人一大乐趣,自然,偶遇之后的事分三六九等,以欢好后飘然而去为佳。
那些读书人,平日在家皓首穷经,除了老母贤妻外极少见到其他女子,官宦世家自然不算。
进京赶考时穷困潦倒,只得寄身破庙,半夜里蝙蝠倒飞、鼠虫流窜,或许还有未知名的野兽嘶嚎,一片凄风苦雨里若想入眠,怕只好幻想出善解人意的鬼狐来。
大概是这样吧。
我忘了我也曾是一个读书人。
我想着各色志怪小说拼凑出来的场景,缓缓地探出头去。
月光如清花,一瓣一瓣地在我眼前绽放,光华最夺目处盛开着一株桃花。
晚风吹过时,花瓣簌簌地飘落,又在落地前被风卷起,飘摇着飞向当天的那一轮明月。
花枝繁盛处依约着一道素影。我无法也不敢看清她的模样,但我可感受到她有一种迥异于世俗的凄艳。
我屏着吸,既不想打断她的曲子,也不想引起她的注意。
她大概不是人族吧。她的曲子、她的身影、她的桃花树,如幻电一般打在荒野里,亦如电光一般孤独。
我鼻子一酸,也只是一酸而已。
我扶着土墙想要走回去,忽然只觉全身的力道都被抽空,我瘫软下去,眼里最后的景象是摇曳的火光。
呃……
我捂着肿起一块的额头坐起,一睁眼就看到了阿妍。
她还是肿着眼,但已分明在笑。
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明媚如春花的笑容终于回到她的脸上。她忘记那个村子、那道灰影、那天撇下她的尉迟了。
小哥,你可算醒了,不然这位小小姐就要把我们的马车拆了当柴火啦。
头发被人使劲揉了一把,一个着红衣滚金边的青年盘膝坐到了我的对面。
阿妍哼了一声,语气凶狠地说,七天翻了三座山而已……睡了这么久,我还以为马老头是骗我的。
她说着看了一旁的火堆一眼,正拥着毛毯烤火的白发老者对我笑了一下,就继续望着火堆出神。
我环顾四周,才发觉自己正身处一间墙垣断裂的废屋,屋东头生着一堆火,火边围坐着几个红衣的汉子和那位马姓老者,老者身后拴着几匹瘦马,马旁散着几个蒙了金绸布的箱子。
我坐在西边,身下还铺着一张毡毯。南边和北边是断墙,墙头带着湿气,显然雨停不久。
我……什么时候昏倒的?
才醒来我后脑一阵一阵地痛,想了许久才记起阿妍的名字。
阿妍敲了我一下,跑到火堆边跟马姓老者闲话去了,留下红衣青年面对我。
青年挠挠头,憨笑说,今早我们碰见小小姐时你就睡着啦。小哥诶,你走不成江湖的,趁早带小小姐回家去吧。
是吗……刚出山就昏倒。从未到过集镇,从未见过草帽,从未……见过吹笛之‘人’。
几十年过去,我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那只是昏迷中的幻觉。我一生做过许多悲欢离合的梦,记忆至今的不少,却没有哪一个像那个关于草帽骗局与月下笛音的一样真切。
或许在高于我存在世界的某个乌有之乡,生活着月下吹笛的“女子”与镇日闲逛的草帽。我们彼此本无交集,但我冒昧地闯入了他们的世界,打搅了他们的生活。
好在我回来了。要是我把那段经历写成志怪小说,一定没有人愿意看上一眼。
我高兴的是,爹跟我不一样,爹还是浮玉剑派的大弟子。
喂,小哥,你还好吧?
红衣青年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点点头。
我好得很,废屋里月光清朗,火焰哔哔剥剥地跳动。
最重要的是,阿妍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