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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承·疑似故乡 我这么肯定 ...

  •   是不是每个人一生中总要经历那么一件难以解释的事情,回想起来既兴奋又后怕。
      我和阿妍走出山后,来到了一个不大的集镇,那时正是黄昏,集市上只有零星的行人,道路两旁犬牙交错一般密布着低矮的房屋,屋门大多敞开,屋内一丝丝地飘出饭菜的暖香。
      我不争气地饿了,跑到就近一家门前想要借口饭,但我刚准备扣门,门就“砰”地关上。
      尘土翻上来,蒙了我一鼻头的灰,我举起袖子擦了擦。好在我不怎么爱惜面子,仍然不懈地沿街扣门,但每一次的结局都没有变化。
      一路下来,半条街的门都被毫不迟疑地合上,条条缕缕的香气被隔绝在屋内,我却更饿。
      我摸出腰带里的铜子,心想下一次先把它们砸到屋内,主人发懵也要片刻工夫,这片刻就够了。

      日头越来越低垂,街道上浮起了暗沉的暮气。
      我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回头一看,阿妍还不声不响地跟着,我松了口气。
      街上只剩下一个闲人了,我不想挨饿,只能腆着脸向他搭讪。
      他好像戴着草帽,穿着那个时候集镇上风行的文金边短褐,就是在短褐的领口用揉了石灰的石榴红混明黄色丝线绣出一道边,这么做似乎比庄稼人高贵些。
      他的脸隐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清,也可能是我记不清了。
      我还没开口,他就用惊奇的语气说,咦,你不是易家那个小鬼吗?
      怎么,难道我的坏名声都传到这里来了,还是阿妍家住在这附近。
      我又回了一次头,阿妍不在身后。我打了个寒颤,还没来及害怕,草帽就把我拉到路边去了。
      听说你跟着那个骗子走了,你学到什么了没?
      草帽哑着嗓子问我。
      骗子?我是自己——
      我差点把一年前的壮举告诉他,忽然想起来我根本没见过这个人。
      啧,啧,看你穿的,那骗子难道真是个会妖术的,变吃又变喝的。
      草帽伸出大拇指在我的袍子上揩了一下。
      似乎先前忘记交代了,奇略门男弟子的袍子都是一水的深青色,女弟子大体比较随意。
      套上那件袍子,随便什么人都能显得秀逸出众,这是尉迟的那位兄长说的,他是个有趣的人物,那时我们还没见面。
      草帽看我对他爱理不理,忽然猛拍了一下脑门,动作夸张得像是在特地演给我看,迫使我相信他的话。我都能感到他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草帽说,瞧我这记性,你跟那骗子走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啦。你是他的小鬼吧。
      又是小鬼,这个名字真要跟我一辈子了。
      不过那时我想的是,难道爹真的在这儿呆过?
      草帽说完推了我一把,他若想表达亲切,也用力过了头。他显然意识到这点,推完后又扶了我一下。
      啧啧啧,跟你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爹呢?没敢来么?
      我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所以我茫然地看着他。
      草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得亏他没来,不然丁家那老姑娘肯定跟他没完。
      我惊了惊,眼前似乎浮现起那疑似爹之人的少年时光。
      跟丁家姑娘定亲,骗子来了,跟骗子走了。扔下丁姑娘孤零零过了大半辈子。
      怎么那么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故事。
      我请草帽说说骗子的事。
      草帽唾沫横飞地说了一通,一句话里努力塞进三个脏字。
      我有些失望,爹虽然不文,却也极少吐脏字,他真的在这里长大,从小听着脏字长大?
      草帽说,骗子是在赶集时来到镇上的,混在百戏团里,在镇上人看壮汉口吞宝剑黄毛丫头耍碟子时从一口宝箱里蹦了出来。
      骗子向镇上人拍胸脯,只要他们想到的,他都能变出来。
      没人相信。易家小鬼好事,说了句,那你……变朵牡丹花出来。
      那时正是深秋,哪里有牡丹花。
      可那个骗子不知道用了什么鬼蜮伎俩,竟然变出了一枝红里透紫的牡丹,外面人怎么叫不清楚,但在这个镇上,那样的,叫大富大贵。易家小鬼兴冲冲地捧了花回去。
      骗子露了一手,镇上人信了大半。他又变出一把铜子,随手甩出,镇上人得了便宜,就轮流地请他到家里去,拿出好酒好菜,待他吃得心满意足后再低声说出想要的东西。
      草帽说到这里啐了一口,我没躲过,他也没在意。
      他接着说,好容易轮到我,那贼骗子说变得太多没灵气了,我问他想要啥,他慢悠悠地说,松江的鲈鱼不错。
      我忍着怒气赔着笑脸,让他考虑考虑。
      他从躺椅上滚起,一脚迈出大门,说邻家老金还请他过去品茶。
      我拉住他,一咬牙答应了,当晚就给吴郡的老哥写信,让他腌条鱼干送来。
      骗子在我家住了三个月,好酒好菜地招待着,酒窖都让他掏空了。
      鱼干送来了,骗子慢条斯理地挑剔了半天,才勉强答应帮我变样东西。
      草帽说到这里似乎吞了口唾沫,他不说我也猜得到,他总不会要古玩字画之类东西。
      然后呢?
      我习惯性地问,都说了是骗子,真是明知故问。
      草帽哼了一声,岔开话头,说,骗子不久后就消失了,邻屋老金那天一大早就跑到街上大叫大骂,原来他耗了一斤茶饼换来的白玉观音像一觉醒来竟变成了一截烂木头。
      然后是杨大嫂花小姑薛奶奶,呼天抢地地咒骂骗子。
      一镇子的男女老少都把骗子变出的东西丢在了大路上,无非是一堆破铜烂铁。
      杨大嫂叉着腰点了一遍,说,易家小鬼的那朵大富大贵哪?
      大伙有些回过味来,都跟在杨大嫂身后往易家走。
      草帽唾沫横飞地说着,我构想出满大街尘土飞扬的场景。也许这里的草木就是在那时被踏得干干净净。
      草帽接着说:
      易家小鬼找不到,易大娘也说不清楚,还是杨大嫂眼尖,看见了案头的大富大贵。
      杨大嫂冲上前去,把花护在怀里,一边警惕地瞅着大伙,一边嗅了一口。
      她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呸,纸糊的。
      同去的小梁哥忽然插话,说是早起读圣人书,看到易家小鬼鬼鬼祟祟地出了镇子。
      草帽嘿了一声,品评说,说不准易家小鬼跟骗子串通好了,大伙分不出是纸花还是真花大略是因为隔得远,易家小鬼就在跟前,还分不清嘛。
      他语气不大对劲,我感到了危险,可我还是笑了。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还不是最蠢的那个。
      我笑了一下就收住了,可草帽还是看见了。
      我这么肯定,是因为我听完了故事不动声色地走人后,草帽用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大声音吼了惊天动地的一嗓子。
      易家小鬼回来啦!!!回来啦!!
      一座塌了半边墙的屋子里冲出一个白了半边头发的老婆婆,定定地看了我一眼,刷地流下泪来。
      接着关门的敞门的各家各屋都冲出人来,女人向我投来怨毒的目光,男人幸灾乐祸。
      我叹了口气,连滚带爬地逃出镇子。青袍被扯得稀烂,发髻散成一卷一卷的草纸。我暂时忘记了阿妍。
      我那时奇怪得紧,就算爹真的抛弃过丁家姑娘,这一镇的年轻姑娘又与我有什么血海深仇?
      现在我很轻易就能明白,丁家姑娘被撇下后,想必是跟镇上所有的妇人哭诉过自己的遭境,以博取她们的同情。妇人们在咬牙切齿后,添油加醋地把故事告诉自己的闺女。
      或许还会说,那个负心汉,哪天碰上了定要咬死他,为天下苦命的姐妹出口恶气。
      这个镇子夜晚摇曳的烛光下,不知有多少人痛诉过与己无关的深仇。
      真是被我碰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承·疑似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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