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起·五 元州是中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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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我忽然惊醒，不必细听里就发觉一道矮墙之隔的另一间卧房内传出走动声、阿妍的自语声，以及锅碗碰擦的晦涩声响。村民家并无客房，便在灶台旁和杂物房里给我们几个理出卧铺。
尉迟也醒了，语气淡淡地说，阿妍希望我们陪她去。
阿妍就是好面子，绝不肯主动开口，却又和我一样，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又好奇又畏惧，真是种奇妙的情绪。
白衣姑娘从来独善其身，半夜抓鬼的就只有我们三个。
刚走出借宿的村民家时，阿妍打头，我和尉迟就像两个慢吞吞的跟班，我是有些怕，尉迟估计是还困着。渐渐地，阿妍落到尉迟身后，又在某个时刻，彻底掉队。
易小鬼！
阿妍狠狠叫住我，我打了个激灵，回过头看见她略显苍白的面容。
你……你走最后。
她憋了许久才小声说出这句话，然后就理所应当地走到了我的前头。我安分地走在她身后，我不是不怕，只是既然能一直看着她，我还管别的做什么。
尉迟气定神闲地走在前面，不多时就到了村子的正中，他和阿妍挡着，我看不出那口滋事的井在何处，但我清楚地看见阿妍的脊背蓦地绷直，如一道琴弦。
非香非臭的古怪味道，仿佛触手般黏在我身上，挥之不去，拂之还来。我有些眩晕。
在我弄清怎么回事之前，尉迟和阿妍就开始轮番用术法轰击那口井所在的方位，一道劲烈的风裹着数团耀目的离火，炙烤着井口。漆黑的夜幕被术法迸溅出的光华映得透亮。
荒凉的村庄里，唯有呼啸的风声与哔剥的火声，急促地传响。
我从阿妍身后绕出，终于看见他们攻击的东西，那是一团混沌的灰色影像，乍一看像是个人形，正因如此，易被联想成鬼物。
奇略术法虽名为调动风雷，实则与幻术类似，徒手使出，并不能伤人，只可耗损灵体之精神，因此对付非人族威力不小。
那团混沌灰影在尉迟与阿妍夹击下仍岿然不动，又分明不是活生生的人，就只剩一个解释，它不存在。
再强大的术法，对一个幻影也没有效用。
几十年后我会毫不迟疑地下结论，当时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不光我，尉迟和阿妍也一根筋地加大术法威力。
我试着结起流风术某一式的手印，刚召来一股细弱的风流，就觉得身子一轻，再有意识时已躺在一截废墙下。
我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总之醒来时灰影尉迟水井都不见了，只有阿妍肿着眼睛坐在我身边。
我那时以为阿妍是担心我，可惜不久就发觉那又是一种妄念。
阿妍看我醒了，就推了我一把，断断续续地说，我要走了，你走不走？
她没给我考虑的时间，她仍然轻烟一样飘转随心，片刻后就只剩一点绯红的背影。
我最后看了一眼周围的景物，确信我还在村子的某个角落，然后我就追着阿妍离开了。
其实那天我伤得不重，至多是摔得筋骨有些不牢，凭借在奇略门一年多的修行底子，活动几下也就好了，可我竟然昏迷过去，连昏迷的因由都没弄清。
昏迷之后的事我没向阿妍打听，尉迟和白衣姑娘也不是好搬弄是非之徒，无人解释，于是又成了悬案。
阿妍走后我靠猜测那件事消磨时光，以我的智力，只能估计是后来白衣姑娘也赶来了，并且找到消灭灰影的法门，却不幸受了伤，尉迟只管救她而不理会同样受伤的阿妍。
我看来是寻常之事，但以阿妍的较真劲，怕还真会因此与他们两个决裂。
事实上，跟他们两个分开行动之后，阿妍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提起尉迟，我偶然提到白衣姑娘，她稍稍晴霁的面容又会沉下去。
至于灰影，我倒听越师兄解释过，似乎用了一种念咒，将自身影像附着在一件灵器上，施术者操纵影像施放术法，却只损耗灵器的精神。那是奇略门几十年前的一种秘法，早就被禁了，但其他门派学了去也未可知。
我有些奇怪，一个小小的村子，村民与世无争，是谁特地找到灵器闹上这么一出呢。
后来我猜想，那个村子距奇略不远不近，此举也许威吓挑衅的意义胜过实质。
只可怜了村民。
奇略门开山立派以来一直冷静地独立于世外，其弟子也大多不卷入世俗纷争。
但百年前出了个例外。
那个例外是本朝的开国元勋，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他完结了在奇略门的修行之后就投入义军，凭借术法绝学屡建奇功，不出半年已被提拔为破阵杀敌的大将。
他在加入义军前籍籍无名，没有人关心他的师承来历，但战争结束后，他成了一个传奇。
他为奇略门带来了不朽之名，却被永远地逐出师门，连他当年修习的剑法都被列为禁术。
那种附影之术，又是为何而禁？
那之后，我和阿妍就走山道一路往目的地元州进发。
元州是中都平原上最繁华的城市，每年重译款塞而来的异邦人大多汇聚于此。元州没有寒冬，鼎沸的人声如同霭云般将这座城池牢牢笼罩。
我从小就盼望有一天能到元州来走一遭，我还在家里时每年中秋都会有一个满面风霜的女子来看娘，她自称是娘的表姐。
娘不大乐意见她，她就总是送我些小玩意，逗我说话。
我小时候挺木讷，她逗上十句，我才慢吞吞答上一个轻描淡写的哦。
她无奈地笑，她笑起来很像娘，眼里总是闪动不合年纪的灵慧光芒。
然后她就跟我说元州，还说送我的东西都是元州随便挑的。
天底下要是有十分财富，九分就都给了元州。还有一分帝都跟白水城掰着花。
她夸张地比着手势。
我以为我是个安于现状的穷小子，但真正要到元州去，还是心血沸腾。那几天在山道上，我轻而易举地就把自幼修习轻功的阿妍甩出老远。
每次跟阿妍在一起，我都会热衷于某个游戏。这次是忽然回头看她。
我侧着脸偷偷看她时，她红肿着眼眶郁郁不乐，我忽然回过头时，她就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冲我晃起拳头。
于是我在幻想元州繁华的同时，也绞尽脑汁地思考能让阿妍开心起来的法子。
思考着，我和阿妍翻过了几座山。我只得出一个结论：天下的山，真是大同小异，起码在爬的时候有类似的感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起·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