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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起·四 那眼神清澈 ...

  •   阿妍说对了一点,我们被罚思过,在山谷里的忘尘石旁。
      忘尘石是块普通的青石,但据说这名字是奇略开山祖师起的,类似的还有击鼓阁、沧浪苑、染墨阁,我不知道它们的来历,但好似几年修行也都安安稳稳地过去了。
      我本就是个没出息的傻小子,看不出典故的美好,只纯粹地觉得这石头挺结实。
      山谷里有一条沟通内外的小溪,溪水源自山间的瀑布。丹穴山和其他山一样,林密树多,因此无论春夏秋冬溪水里都会漂着些败叶或残花。
      阿妍说最好看的时候是秋天。
      她素来喜欢绚烂的色彩,绯红,灿金,明黄,烟紫,我好奇她怎么会有一身湖绿的衣裳。
      这道溪水似乎还是丹穴八景之一,也有种说法,是丹穴十二景。
      越师兄说它还被收入丹□□册,配诗:飒飒松上雨,潺潺石中流。王右丞的句子,他老人家的诗我很喜欢,但偶然也会想,他老‘晚年惟好静’,又对海鸥无事来相疑深感厌倦,世人称他右丞,不是更令他难堪么。
      被罚思过的第三天,尉迟来了。他说看不惯白衣姑娘通报凶狠长老之事,定要替我们讨个说法。
      阿妍欢天喜地,同样被罚思过的尺姓师兄却欲言又止,最后只让尉迟莫要过分。
      我以为白衣姑娘是去知会了尺姓师兄,这想想就能明白。但那位师兄不辩解,同门也就按着阿妍的理解来了。
      简单的一件事,就成了悬案。
      要是阿妍心里不全装着尉迟,或许就不会怂恿尉迟“给白衣姑娘一个教训”,她绝不会料到尉迟会就此喜欢上白衣姑娘。
      世间事真是奇妙,越不想发生,就越会发生。
      这道理搁我身上又有待商榷。一般来说,是无论我想不想,都不会照我的意思发生。
      这件事过去后,我忽然就有了勤学苦练的决心,大概是因为阿妍。
      若比阿妍差得太多,不单她会更不待见我,连我自己都看不过去。
      勤修术法总有回报,白衣姑娘入门后三个月,我得到了下山试炼的机会。
      我是这么记那个日子的。我这一代的奇略弟子,没有哪个比白衣姑娘精进更快,天资固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似乎是修行的目的。
      听说白衣姑娘修行是为了报仇,她无尘心无杂念,正是为了早日修成术法,奇略在她眼里大概是手段,或说得难听些,工具。
      我现在以为这样修行并非正道,但当时我很少这么想,少年时常常只看到结果。后来亲见白衣姑娘呕血,我才回过些味来。
      下山试炼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睡得越来越不踏实。我高兴一同下山的还有阿妍,但又为白衣姑娘和尉迟也与我们一道试炼而担心。
      有他们两个在,我还能试炼到什么?
      下山的前夜,我不出意外地没睡着,一闭上眼就胡思乱想,睁开眼却大脑空空。我睁眼闭眼折腾了大半夜,终于索性坐起。
      我瞪着铜铃一样的眼,一件一件地收拾起行李,铺盖面盆换洗衣服,见到的都被我收拾起来。
      我试着把行囊打了个结,然后看它缓缓松开,我试了又试,终于把行李捆好,捆好也是白费功夫。
      我矮我胳膊细我自小不耕地,因此我挪不动。
      我又折腾了半夜,一遍遍清算该带的行李该舍的废品,我仿佛在完成一项伟大的事业,是那么地,乐此不疲。
      击鼓阁的钟声响起时,我才霍然惊醒,像从一个不甚有趣的梦里脱离出来。
      按理这些琐碎的细节我早该忘了,但不知为何,时间隔得越久,我回想起来越轻松,我甚至记得每次清理时被扔掉的物件。
      这些蠢事,想起来真是……
      钟声响过一遭后,我就带着掖在腰带里的铜子和别在靴筒里的解牛刀,匆匆忙忙地跑到了山门。
      很不幸,我又是最后一个。
      下山后起初无风无浪,阿妍黏着尉迟,我黏着阿妍,白衣姑娘孑孑独行。
      出了安恬镇就是荒石滩,飞鸟不鸣,杂草不生。
      头两天,只能野宿。
      白衣姑娘自己另生了火,我们三个围在一个火堆旁。阿妍兴致很高,拉着尉迟唱乐府民歌,那时民间还流行着《西洲曲》,几百年了,调子再三变动,词却还是一样。
      尉迟拗不过她,勉强开口唱了两句,我呆了一下,忍不住大笑。
      阿妍的脸色很难看,我要是稍微聪明些,就会明白她和我在意的东西完全不同。
      我还在笑着,阿妍忽然敲了我一记爆栗。
      易小鬼,尉迟师兄随口唱一句,真那么可笑吗?要是这都可笑,那以你的资质,岂不是要让尉迟师兄笑死?
      唉,阿妍啊阿妍,心底只有尉迟。
      最后还是尉迟打的圆场。他语气总是淡淡的,似乎浑不着意,这么看,在乎的只有阿妍么。
      第三天,我们四个终于抵达了一座村庄,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村子,干旱,荒芜,树瘦成老人干瘪的手,老人脸上的沟壑里布满枯黄的灰烬。
      我们到时正有村民推着板车,缓慢地从漫天纷飞的尘土里走出,车上盖着一床不知是褪色还是蒙了尘的花被。村民经过我时,花被里探出了一张粉嫩的小脸,脸上茫然地睁着一双水汽濛濛的眼。
      那眼神清澈得像沙漠里的泉水,但清泉留在沙漠里,终究有枯死的一天。离开,是它唯一的选择。
      村民说,这里十年来没丢过一滴雨点,但赖有天神护佑,村正中的井里季季都冒出清流,滋养一村之民足矣。然而约摸半年前,不知村人如何开罪了天神,井水忽然干涸,夜间还会泛起阵阵非香非臭的奇异味道。
      阿妍掌不住笑了,边笑边跟村民打包票:就算真有天神,今晚我也逮给你看。
      村民脸上露出怪异的神情,似乎后悔搭理我们几个外来者。
      还是尉迟考虑得周全,我们最该解决的问题分明是借宿而非抓鬼,像尉迟那样谦和有礼的人轻易便能获得外人的好感,村民即使担心留宿我们会带来麻烦也不忍心回绝了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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