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起·二 她以后再没 ...
-
我只是一个穷小子,那种梦,在第一眼后就破灭了。可我还是忍不住发呆。
那天阿妍穿着一身水绿的衣裳,腰上缠着软剑,一举一动都娇蛮得紧。她下车后就遣散了随从,一个人拿着拜帖去扣安恬镇最大一户人家洛庄的大门。
她以后再没穿过那身衣裳,可我觉得那天的她像是碧绿的树叶映入澄明的春水里,那么快乐,那么无拘无束。
我塞了仅有的一块碎银给洛庄的老仆,才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要拜入奇略门。
我乐得上蹿下跳,把小孩子们都吓哭了。
我也要拜入奇略门啊。从我知道那个门派的时候我就这么想,一直只是想想,但我既然逃出村子了,为什么不去做。
我开心地一晚上没睡着觉,就贴着洛庄的墙根想以后能和阿妍同门修行,早把村子姑娘爹娘忘到九霄云外去啦。
幸好我逃出来了,不然怎么会遇上阿妍呢。
我不敢阖眼,怕一觉醒来阿妍就消失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日出。正午时候烤得庄稼人汗如雨下的太阳,这时候只是一个遥远的红圈,没什么光,更谈不上灼人。
那时候还真是无知啊。我贴着墙根站起来,刚想走出一步,忽然眼前一黑,头脑昏昏沉沉地要栽倒。
可我没有栽倒。阿妍扶住我,我睁开眼只看见她关切的目光。
我知道自己脸红了,不光脸红,连气也喘不上了。
或许再长大一点,我就会感慨她好俊的功夫,从我听到开门声到她扶住我只有短短一瞬功夫。我也会明白她扶住我,根本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功夫。
可我那时太笨,看到她救我,就以为她也是不讨厌我的。
傻小子,你也想拜入奇略门?
她敲了我一记爆栗,把我的魂叫了回来。
我懵懵地点头,心里还夸她聪明,第一眼就知道我跟她同路,也更坚定了她不讨厌我的想法。
她立刻笑了一下。我鬼使神差地也笑了一下。
头顶又吃了一记爆栗。
本姑娘姓慕名妍,今日要正式拜入奇略门,你,当我跟班。
她说完就走了。我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快要消失才忙不迭跟了上去。
过了铮琮水,就是丹穴山。奇略门藏在丹穴山里,据说山门处有一片杏花林。
阿妍站在山谷里,拿着地图研究了半天也没个结论,这时候我一直在偷偷看她。
她长着书里说的柳叶眉,杏仁眼,桃腮樱口,闲静如姣花照水,行动似弱柳扶风。我把所知的一切形容女子美貌的词语都往她头上套,后来才发觉那时的形容是何等粗陋。
与她一起寻找奇略门的那几天我热衷于一个游戏,她看地图时我看她,她一抬起眼我就望向蓝天。
她走之后,我怎么看她都可以,她绝不会爬起来敲我一记爆栗。不知我这么看她,她会不会伤心。
那几天其实过得很苦,日间会在山里遇到各类蛇虫猛兽,好几次我们都差点丧命;晚上她歇下后我还要眼睛不眨地警惕随时可能出现的险情。我累得想放弃,但一看到她香甜的睡颜我就咬牙坚持下来。
拜入奇略门的前一晚,我们在山道上烤火,想要驱散寒气。
谁知道这时候山道上忽然出现了一只怪异的野兽,我后来才知晓那是奇略用来考验入门者的幻兽,但那时看到那只白得透明的怪物我腿都软了。
我从小就是个胆小的孩子,注定要被村里人嘲笑一辈子。
那时候,竟然还要阿妍保护我。看到她雪雁一般飞起,抽出软剑当空怒斩那头怪物的模样,我实在惭愧得很。
我一直呆看着。呆看阿妍连斩怪物十下,呆看怪物恼羞成怒将阿妍甩出,呆看阿妍落在我眼前,骨骼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心底一寒,莫名地鼓起勇气冲了上去,我拔出偷偷带来的解牛刀,刀刃全部没入怪物体内,我却感觉刺进了虚空。
我好像听到阿妍惊呼了一声,然后我就被甩了出去,肩头飞溅出血花。我栽倒在树杈上,树杈毫不留情地断裂,我重重摔在树叶堆上,只觉浑身骨头都快散架。我很没脸地痛呼了一声,旋即想起阿妍倒地时没有叫喊,我又羞愧得无地自容。
我感觉到那怪物跑了,我安心地睡了。
我是半夜痛醒的。醒来时看到阿妍也随我来了地府,真是有些难过。但我没说出口,我就是再愚钝,下一眼都能看出我还活着,周围的景物变都没变。
阿妍没注意到我醒了,她正一门心思地替我包扎伤口。我肩上绑着一根水绿色的布条,我知道那是她的衣角。我真是乐开了花,老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这一笑有两个后果,一是牵动了伤口,二是惊动了阿妍。
阿妍猛地跳开,我看到她行动灵便就知道她没事了。
你这个傻小子,武功三流还逞英雄,不过歪打正着赶跑了怪物也算做了件好事。
阿妍凶巴巴地看着我,我那时只觉她是拐着弯地夸我,高兴得连伤口都不疼了。
她想必被我傻笑的模样吓到,迟疑着问我的名字。
我说,我叫易寒衣,寒衣节出生就顺便取了这个名字。
是了,我终于想起自己的名字了。我叫易寒衣。
我终于能在她的坟头刻上自己的名字。她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伤心。
我不知道。但那时她是着着实实地笑了。我从没见过那么灿烂的笑容,我不太会打比方,但我觉得她就像是那天的月亮,明眸善睐这个词一定是专为她发明的。
寒衣节啊,那你不就是个小鬼了吗?以后我就叫你易小鬼啦。
我愣了几下,才跟着她一起笑,笑够了又别扭地叫了她一声“大小姐”。
她却摆摆手,说我的武功虽然三流,但比府里那些老仆婢女好多了,从现在起,我不是她的跟班了。
我挠挠头,问出了见她以来最蠢的一个问题:那,你是我的跟班了吗?
之后自然是一顿爆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