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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一 我的名字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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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么……太久没人喊起,都快忘记了。自从阿妍离开后,我就独居在荒岛上——世人以为藏在云雾海涛外的都是仙岛,其实这座岛荒凉得很。
我是个不受欢迎的外来者,四十年前就是。岛上原住民是一伙异族人,天生不老,还都会点巫术。他们不待见我,我也就尽量远离他们,几十年来井水不犯河水,倒是相安无事。
阿妍走后我动了离开荒岛的心思,可是一来永远不会有船经过,二来当年会的术法都忘得一干二净,想走也走不了了。
人老了总会在一个莫名的地方莫名地发上半日的呆,小时候的恶作剧历历在目,这四十年的事情却一件都想不起了。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但我记得,小时候,爹娘叫我小花儿。他们说,名字贱好养,像我这种天生肩不能担的娃儿起个女孩儿的名字更能养活。
爹娘那时都年近不惑,我那时还觉得奇怪,为什么狗蛋阿猫猪仔的娘亲脸上都是油光,只有我的娘眼角全是褶子。我问爹,爹不语,我不敢问娘,因为她总是闷闷不乐。
狗蛋告诉我,人就像面团,都是捏出来的,我娘一定上辈子做了缺德事,所以被捏得尽是褶子。
我听不太懂,但知道他说的不是好话,这天底下只有我和爹两个人才能说娘的不是。所以,我喂了他一拳。
我比他矮,比他瘦,比他头发黄稀,我输了。
爹没有骂我,反而揉乱了我的头发,问我:小子,想不想学功夫。
从那以后,我早起练功,午后读书,晚上帮着娘收起衣服。
狗蛋他们不再跟我玩,不单是因为他们不敢,还因为——我不像一个庄稼人的孩子。读书,练武,除了不老实,没有别的解释。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
我十二岁时订了亲。她是邻村出了名的好看姑娘,具有庄稼汉梦寐以求的一切美好品质。
按理说她原本不会成为我的未婚妻,但她还有一个庄稼汉都不能忍受的品质——她深恶痛绝那些好几百年都不洗澡的糙汉。
村里的姑娘都不愿意嫁我,因为我不老实。这门亲事是娘抹开面子好说歹说才求下的,据说那姑娘看上我是因为我斯文清秀,这真是我这辈子得到的最高评价,以至于阿妍每每听我提起,都忍不住一阵嘲笑。
自打定下亲,我有事没事都往邻村跑,连武功都荒废了。老爹恨不得把我打成一滩泥,但一看到我娘那副欣慰的神情,再大的怒气也都忍了。
所有人都以为我喜欢那位好看的姑娘,连姑娘的亲娘都这么想。但我知道,我讨厌她。
少年时讨厌一个人连理由都不需要,就是眼缘。自打见她第一面我就讨厌她笑的时候别扭的样子,第二面,讨厌她花花绿绿的衣服,最后一面,讨厌镇日说她好的娘。
每个人都喜欢她,只有我讨厌她,而我,是被认定了一辈子没出息的读书人。
我去见她,只有一个理由,她有一个满肚子陈芝麻烂谷子又絮絮叨叨的娘亲。从她口里我知道了爹娘以前的事,知道原来我有一个传奇演义一样的出身。
我爹以前是个侠客,不是会两招下三滥招数就自我吹捧的那种。他是浮玉剑派的大弟子,当年纵横太湖人称江南第一剑。
这时候我恍然大悟,难怪爹的手比任何一个庄稼人都粗糙,指节处起了厚厚一坨老趼。正在夸张叙述爹与太湖水帮斗智斗勇的女人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我立刻闭上了嘴。
接着,那女人说了一个奇情小说用烂的桥段:爹在某次血战后遇到了我娘,年轻的剑客与美貌的婢女,惊鸿一瞥来形容最为恰切。
爹为娘喝了三天三夜的消愁酒也无法释怀,最终鼓起勇气向娘府上的大老爷提亲。那位大老爷平生最恨江湖人,哪怕爹是浮玉剑派大弟子。
爹磕破了头也无用,日日夜夜精神恍惚,竟然着了宿敌的道,武功尽失不算,还被毁了容貌。
我眼前立刻浮现起爹那张疤痕纵横如棋局的脸,因为这张脸,我一直怕他,以为他在遇到娘之前是混□□的打手,或者根本就是亡命之徒。
我出着神,没注意到那女人已经在慢慢嚼我带来的茶叶了。我耐心地坐在她脚下,等她嚼完茶,想听下面的故事。
可是她不说了。她说我很精明,让我去见她的女儿。
我好看的未婚妻羞羞怯怯地半撩开门帘,我只看了她一眼,就落荒而逃。
她的娘在我背后发出一阵可怕的笑声。
我预感到了有事要发生。果然那天晚上,娘就告诉我,婚期已定了,就在姑娘满十三岁的那天。娘抚着斑白的双鬓,欣慰地笑了。
你早日成婚,我还能在有生之年见到孙辈。你也不用像我和你爹,年近而立才有一个你。
她笑了,她转过身我就哭了。
我终于没有实现娘的梦想,也终于不知道爹娘后来的故事。
我逃走了,拿了自己偷偷攒下的压岁钱,在大年夜逃跑。爹娘都莫名地欣喜,喝得烂醉,等他们确信我逃走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安恬镇。
从小我就是个循规蹈矩的孩子,虽然村里人觉得我不老实。这么多年过去连我自己都佩服当年的勇气和无知,因为无知,才有那样的勇气。
我再也没有回过村子,只会在每年爹娘的生辰给他们画一幅像,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样子,但在我心里,他们就是那样老去。今年我没给他们画像了,带上荒岛的纸,终究有用完的一日。
其实,一到安恬镇我就后悔了,想着回去娶那个姑娘过平凡庄稼人的生活没什么不好,我轻易地说服了自己,却在准备回村时,遇到了阿妍。
她那时还是有些娇蛮的大小姐,由车马护送着来到这西北边陲的小镇。
看到车马,我躲避到一边,但看到她从车里下来,我就呆住了。那时的我一定极其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