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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九连环 他微微抬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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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袭布衣的医者紧锁着眉头,缓缓走出。
苏棠迎了上去,见了他的神情,一时不敢开口询问。
医者抱歉地摇摇头,沉声道:“这位姑娘脉象细微而平和,却不知为何昏睡不醒。老夫行医半生,实在没见过这样怪异的情形。公子若是有心,就送她一程罢,许还能减轻她的痛苦。”
苏棠额头青筋暴起,狠狠攥住医者前襟,怒道:“你不是号称‘金针神医’么?你怎会治不了,还竟然让我杀了她!”
医者无奈地叹息,轻轻挥出一掌,就推开了这少年无力的阻拦,匆匆下楼离去。
苏棠一时坐倒在楼道上,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温素已经昏睡了一天。这一天,他用威逼也好、利诱也罢,请来了所有可以请到的医师,然而结果都没有差别。
绝望之中,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了碧鸣商的话:谢逸已经替她逼出大半的毒性,余下的,我帮不上忙。
谢逸那个小子,似乎还活得好好地。果真如此,他一定知道怎样解毒。
苏棠兴冲冲地跳起,刚冲到楼梯口,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一时狂喜,反身跑回温素的房间,翻箱倒柜地找到前日留下的那瓶药,倒出一粒,丢在清水之中,给温素灌下。然后,他紧紧攥着茶盏,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那个少女。
而温素,在最初的轻咳之后,仍旧是安静地躺在榻上,一丝一毫地颤动也没有。
“醒过来。你一定要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苏棠口中默念着,声音竟有了几丝哽咽。
一道光,透过窗棂,照在榻上,正落在温素摊开的掌心之中。
似乎是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那个少女指尖微微颤动起来。
苏棠一时愣住,面上的神情还保持在将要落泪的状态。
小榻之上,温素缓缓睁开双眼,□□的神光,一如往常地从她眸中泛出。
苏棠只觉心头一块大石落定,长长舒了口气。笑意,重又挂到了他的脸上。
温素勉强坐起,一抬眼就看到了这少年浑若痴傻的神情,不由失笑,又转眼望向那道晨曦,不禁喃喃低语:“我……还在世上?”她第一次觉得见惯了的光影也是这般璀璨迷人。
然后,她转向苏棠,微微颔首:“多谢。”
苏棠有些赧颜,转眼望向门外,一时面色僵住。
温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紫袖孤零零地立在走道上,两颊泪痕犹自未干。
紫袖见被二人觉察,不由勉强一笑,垂眼道:“温姑娘没事了就好……我……”
“紫袖姐,先前是我错了,不应当对你言听计从。现在,温素好容易醒来,你不可再加害于她。”紫袖刚要迈出步子,苏棠已抢先一步,隔在她与温素之间。
紫袖猛地摇头:“不……我不是来加害温姑娘的……是曼卿……曼卿他……”
听到这个名字,苏棠还好,温素的面色霎时变得惨白。
“谢大公子还想把温素绑回他身边么?”苏棠冷笑道。
“不……曼卿……今早收到了一张帖子……孤身前往城外树林了……我……不敢跟着他……”紫袖颤抖着双肩,无暇顾及苏棠的嘲讽。
“什么?他不是中毒了么?你怎么不早说!”苏棠一时情急,也管不上许多,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
“小苏——”紫袖转身欲追,温素冷淡的声线忽然响起,却令她再是迈不出步子。
“百越桥旁的冰窟,是你还是他?”温素撑着小榻缓缓站起,举目锁住紫袖精致的面容,不肯放过她最细微的神情变化。
然而,紫袖显然是没有心情伪作:“是我。他并不知道。”
“你莫要撒谎。”温素淡淡说道。
“若是你待在曼卿身边三年,就会发现,他表面冷清,心底却太过善良——连一片花瓣都不忍心采撷的人,怎会伤害挚爱的女子呢?那位阿青姑娘,起初接近曼卿,只是为了窥知海棠照雪的隐秘,如愿以偿后想一走了之,被我拦住。我与她过了三招,她便忽然倒地,毒发身亡。我怕曼卿知道,便用偶然获得的昆仑玄冰封住她躯体,存放在冰窟之中。如无意外,曼卿这一生都会以为阿青只是不惯拘束、逍遥江湖去了。真不巧,被你撞见了。”紫袖阖上双眼,淡淡说完了这一席话,不再言语。
温素完全可以认为她只是在为谢逸开脱,然而不知为何,她的心底,竟是十分认同这样的解释——在等待繁花会的三日,她四下打探画中女子的下落,意外撞见紫袖偷偷潜出山庄,隐身跟踪之下,便发现了那处冰窟——那藏在层层藤蔓之后,被种种机关包围的地方,如无紫袖引路,她根本不可能安然通过。
此时,看着紫袖分明痛苦万分却强作镇定的神情,她亦生出几分不忍,当下握起青剑,走出门去。
“等等——”
温素转过身去,却见紫袖递来一张泛着冰寒之气的小笺——那正是自己赖以抵御毒物的云纹浪笺,上面附着了珏女史的春水心法与师尊的寒冰剑意。
“这是我让小苏从你身上偷来的。此去凶险,若你也……恐怕他……”紫袖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你不去?”温素收好小笺,不禁问道。
紫袖勉强笑着摇头:“他见到我,只会生出恨意。”
温素微微蹙眉,终于没说什么,转身匆匆离去。
城郊树林。
苏棠赶到时,那一场混战,已接近了尾声。十数个黑衣蒙面的青年相互枕藉着倒在地上,谢逸一衣如雪,飒然卓立。
他的对面,一高一矮两个黑衣人似乎并未受伤,却并不急于出手。
“阁下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谢逸一手仗剑,颇为不屑地开口。
只有在这时,他身上的傲然之气才会喷薄而出,压迫得对手根本无力还击。也正因如此,前任照雪山庄庄主洛清泫才赞他一声“照雪公子”,将半生基业拱手相让。
个头稍高的黑衣人蓦地爆发一阵冷笑,他身边,矮个的黑衣人粗声道:“南宫袖那个蠢女人倒是帮了大忙,要不然,没有‘海棠花醉’之毒,我兄弟二人还真没有十足把握将你力毙剑下。”
似乎是为了坐实他的话,谢逸执剑之手蓦地失却了气力。锋芒如雪的长剑,“哐啷”一声坠地。
“你用内力压制又如何,顶多是撑过了头天。这毒药,纵是南宫老贼在世也奈何不了,何况你一个晚辈。”矮个黑衣人见得如此,奚落之言更是说得难听。
苏棠眼见谢逸锐气尽失,忙抽身跃出,顺手飞出一道暗器,拉起谢逸就要走。然而他试了两次,也没有拉动,那个男子,仿佛和地面接合在了一起。
谢逸神色黯淡了片刻,便又恢复了素日的冷淡。
他微微抬眼,看向高个黑衣人,冷冷道:“谢逸这一生,只看错了一个人。洛庄主,你何必再遮掩。”
黑衣人一愣,旋即大笑,将面巾扯下,随手飞出,露出一张沟壑纵横却仍可窥见昔日温润的面庞来。
那矮个黑衣人见得如此,也索性扯下了面巾,粗声笑道:“谢逸小儿,你似乎也没有想到会是老夫吧?”
谢逸却看都不看他,只朝向洛清泫,冷声道:“你要收回山庄,我必然拱手奉上。只是,你为何要使出这等有辱身份的手段?”
洛清泫冷笑一声,面容却已有几分扭曲:“三年前,我败在你剑下,整个江湖上的人都眼巴巴地等着我将毕生基业拱手相让。哼,如果不施出计策,让你曼卿公子身败名裂,我怎能甘心。我蛰伏三年,终于等到今日,明天,最迟明天,江湖上就会传遍你的丑事,顺便,还会传诵我‘清泪剑’为众生除害之功绩。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收回山庄。”
谢逸无声地一笑:“你对我说这些,看来,已经不打算留活口了。”
洛清泫冷冷一笑,挽起一个剑花,三十六式清泪神剑已然出手。
苏棠忙飞出暗器阻拦,然而暗器才脱手,便被另一道剑气打落。他抬眼望去,却见那名矮个黑衣人阴阴一笑,掌心似乎正操控着一团黑气。
——那黑衣人脸上堆满赘肉,一笑起来,全身都跟着一颤。
“是你!”苏棠惊悟,眼见清泪剑已刺了过来,忙捡起地上的剑,想象着谢逸当风舞动的姿态,挥剑格住那如同泪滴一般的剑锋。
然而那剑招看似孱弱,真正接洽,其中蕴含的真力,却大得惊人,苏棠勉强招架一下,便被逼得连连后退。
谢逸眸中寒光一现,唇角勾起一抹哂笑——为了胜过自己,洛清泫真是下足了筹码。
矮个黑衣人见苏棠后退之下,全身门户大开,便挥出手中那团黑气,瞬间便封住了苏棠穴道——苏棠这才看清,那是一柄淬了毒物的短刀。
清泪剑紧跟而上,谢逸冷冷盯着剑锋,低声道:“小苏,你若活下来,带你姐回南宫世家。”
苏棠一瞬不瞬地看着那无甚花巧的剑招逼近谢逸,却无能为力,只能颓然倒在树林之中。
那一线泪光,穿透了飘零的树叶,停在了谢逸颈项之前。
洛清泫看着谢逸毫不抵抗的模样,眼底生出怒火,不由喝道:“拿起你的剑,就这样杀了你,实在无趣。”
“你杀不了他!”一声清喝,宛如从九天之上传来。
矮个黑衣人不由抬眼望向天空,眸中映出了一道冰寒的剑意,接着,便瘫倒在地上。
温素仿佛从九天之上坠下,长剑点在洛清泫后心,冰寒的剑意立时充盈了那个男子的四肢百骸。
遭逢变故,洛清泫不惊反笑:“偷袭?看来,曼卿公子不仅时日无多,就是过世之后也会成为整个江湖的笑话了。”
“你这种假仁假义之辈,还有脸指责谢大少?”苏棠虽是倒在地上不得动弹,嘴皮子却忍不住要耍,“素姑娘,我就知道你会来,也不枉曼卿对你一片心意~”
此言一出,不单是温素,就是洛清泫,也变了脸色——那个男子仿佛听到了绝顶有趣的笑话一般,狂笑了好些时候,连握剑的手也微微颤抖。
“谢逸对她有何心意?这位曼卿公子一半的心神都系在一个已死之人的身上了,不然,又怎会这么轻易地中毒?谢逸,你想知道那个女子是怎样中毒的么?哼,她是自己服毒的——为了你服毒!”洛清泫一壁冷笑,一壁观察着谢逸的神情,见他本是死寂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怒,知道已达到了目的。
“三年前,我扮作你的模样,对她温言几句,便换得她以身相许——”
“刷——”的一声,谢逸从苏棠手中抢过长剑,然而不知是怒火还是毒药的作用,他竟连剑柄也握不稳。
“在她自荐枕席之后,我当着她的面除去易容——若是你亲见了她当时的神情,必定会此生难忘。可惜,你当时正在铮琮水上与南宫垂拱比武。你以为南宫袖从哪里得到的昆仑玄冰,是我特地运给她的,为了让你亲眼看到那个人的死状……哈哈……哈哈哈……拿起你的剑,我要你败在我的剑下!我要名正言顺地收回照雪山庄,让你——成为笑话!”洛清泫再度扬起长剑,刺向谢逸咽喉,似乎全然不顾身后仗剑的少女。
谢逸冷漠的面容此时宛如火烧一般,他竭力握起长剑,手腕却再度脱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寒锋坠地。
“放下剑,我可以饶你一命。”温素蓦地挺剑,冰寒之气透过衣衫侵袭向洛清泫的脊背。
“奇略弟子,你根本不曾杀过一人,竟也敢说出这等可笑之言。也好,我先解决了你,再让谢逸痛苦至死!”洛清泫一阵长笑,转回剑锋,头也不回地刺向身后,然而,清泪剑还未跃过他的肩头,便蓦地凝滞在虚空之中。
温素闭着眼,青剑已刺进了他的后心,冰寒的剑气瞬息便涌入他的经络。洛清泫根本来不及惊呼,便栽倒在地。
“大哥!”那个被温素点倒的矮个黑衣人冲破了穴道,正撞见兄长毙命,双眼立时充血,不顾一切地挥舞着黑气之刀砍向温素。
“温素!快挡啊!”温素正愣着神,耳边忽然炸开苏棠的惊呼,一时反应过来,抽剑连番轻挥,正封住那黑衣人周身大穴。
黑衣人满脸不甘,然而只能听凭自己立在原地,以近乎滑稽的姿态。
谢逸神色一松,霎时向后倒去,温素忙丢了剑跑过去,搀住他的手臂。
谢逸见了她,竭力绽开一抹笑意:“谢谢你……最后,还是让你为难了……”他的眼中神光离合,生气,一点点退去。
“谢逸!”温素忙从怀中取出苏棠丢下的解药,交到谢逸手中,“快服下解药。”
谢逸一哂,抬手用最后的力气将药瓶掷出。
“你作甚么!”温素眼睁睁地看着他放弃生存之机,却无能为力。
“对不起……我真是自私……想要留下你……”谢逸轻轻咳着,面上漾起了病态的潮红。
温素一怔。不知该悲该喜。
一抹紫烟,从树林深处飘出,来不及在温素身边停留,便径直搂住了谢逸的身子:“你不能死……我一定有办法救你……”
谢逸却只望着温素,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紫袖拭去泪水,转向温素:“让我带走他,好么?”
这个女子的脸上,全然不见了素日的矜傲,只剩下痛苦与哀恳。
温素根本无力拒绝,只能任凭她抱着谢逸离开。
那个男子的手,轻轻拉了她一下,便无力地滑开,就如同三年之前,面对珍惜之人,却不敢开口挽留一样。
树叶簌簌地落在地面,将洛清泫的躯体盖住大半。
紫袖带着谢逸离开了半晌,温素还怔怔地立在原地。
“素姑娘,你好歹替我解了穴道再失神不迟!”苏棠心急之下,不由高声叫道。
温素身子一颤,混若木偶一般捡起青剑——那之上,并未沾到一星血痕,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到苏棠身边,胡乱地解开了他的穴道。
“我回不去了……”似是自语,温素念着这句话,竟落下泪来。
“回不去什么?”
“我杀了人……师门的禁令……”
苏棠一时气极,拉过温素,指着洛清泫怒道:“这种江湖败类不杀之不足以解恨,你杀了他,正好是除了一害。”
温素却一味地摇头:“没有人该死……我不是为了江湖道义……我为了一己之私,就剥夺了他的性命……我与他……有何分别!”
她抬手捂住双眼,双肩剧烈抽搐着。苏棠不知如何安慰,思来想去,只得轻轻拉住她的手,不料,却被她猛地甩开。
“我要冷静一下!你不要管我!”温素颤抖着声线丢下这句话后,就提着青剑跑远。
苏棠举步欲追,忽然瞥见倒地的矮个黑衣人,立时改变了主意——这个矮胖子,号称‘湖山闲客’,也是他费尽了口舌才请到的医师,只是这胖子察看完温素的病情,就直接让他备好棺材板,实在可恶!
那黑衣人见他走近,神色一凛,就见苏棠弯腰扣住他的咽喉,冷声道:“看在你是从犯的份上,我可以饶你一命。三日之内,配出‘海棠花醉’的解药。你可以不答应——那么,我就将你绑了,送到‘阎罗王’严大人手底下。”
黑衣人一阵冷笑,“呸”了一声,唾沫却哽在咽喉中。苏棠略略松开他的颈项,就听他哑声道:“我恨不得杀了你们几个……替大哥报仇……你竟然妄想我会救谢逸……真是天大的笑话!”
苏棠剑眉一挑,怒道:“你为虎作伥,到了现今地步,还不悔悟?你替洛清泫报仇,谁替枉死的阿青姑娘雪恨!”
黑衣人一阵咳嗽,面上却带上了笑意:“若我杀了谢逸,你难道不会替他报仇?恩怨相抵,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还不早些滚回家去……免得让江湖人笑话!”
苏棠一时怒极,挥拳将他击昏,刚想找绳子将他绑了送官,又觉心底莫名烦躁,再是不愿待在这树林之中,便丢下黑衣人,自己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