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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终耶 他提着一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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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旧是一袭月白的衣衫,一柄清洌的长剑,温素缓步走出客栈,却被苏棠拦住了去路。
“我要回师门谢罪。”温素轻轻推开他,不想与他纠缠。
苏棠脸上殊无笑意:“你不去见他最后一面?”
“不去。”温素坚决地摇头。
“走。”苏棠蓦地扣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向山道跑去。温素挣开他,却又被他拉住。
“我说了,不去。”温素再度挣开他。
“他不是你的朋友么?要走了,难道不跟朋友道个别?”苏棠说着,又拉起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拖着她向照雪山庄跑去。
温素咬了咬牙,忽然狠狠道:“去就去,正好看看他死了没有。”
苏棠狂奔之中还是不禁失笑:“你不会说狠话。真是个呆子。”
两人一前一后在山道上飞奔着,似乎怕迟了一刻,便再也无缘见到那人了。
照雪山庄。
昨晚下了整整一夜的雨,打得海棠花凌乱地落在雪地之上。
一个红裳华妆的女子赤脚踩在雪地之上,翩跹而舞。两道广袖宛如蝶翼,又如同海棠花瓣,在空寂的雪原之上,静默地诉说着一生的孤独。
一阵幽风,随着她的舞步生起,绕着她的身子,徘徊不去。
雪原上,那一片海棠花愈舞愈急,渐渐地,只剩下一蓬红雾。整个山林,仿佛受之召唤一般,扑簌簌飘下仅剩的花与叶——还未落定,便被幽风卷到那个女子的身遭,多情地绕着她翻飞。
一篷红雨,从那一团红雾之中飞溅而出,落在雪地之上。飞舞的女子瞬间萎顿在地。
谢逸倚在山石之上,静静地看着这个女子用最后的生命跳着一支舞,不觉落下一滴泪来。
女子枯木死灰一般的眸子里蓦地燃起一束星光。
“姐——!”苏棠从山石之后冲出,扶起了女子将倾的身形。
女子看向他,却是疑惑不解。
“我是南宫棠!你的幼弟,南宫棠!你是南宫袖——南宫世家的长女!”苏棠见她一脸茫然,急忙解释,他见女子摇头否认,不禁急道:“你离家这几年,爹娘都着急得紧,我本还以为你过得不错,却不想,你连命,都快丢了!”
“小苏……我不是……”女子苦笑着摇头。
“你别说话,我这就带你回家。爹娘一定有办法治好你!”苏棠说着,抱起女子,冷冷睨了谢逸一眼,不再流连。
温素望着他远去,才迟疑地将目光落在白衣男子的身上。
“你……还好么?”
半个月后。
一蓑烟雨。
温素支着素白的纸伞,沿着山道缓缓走着,手中握着一个布包,看来十分珍惜。
“素姑娘。”客气而略带懒散的声线,从身后传来。
温素回身,伞沿的雨水滴溜溜打了个转,滑落在眼前,映出一个少年的身影。
苍蓝的束发之冠,雪白的衣裳,袖角腰侧用烫银与幽蓝两种丝线绣出繁复的花饰,玉带之上垂下藏青的流苏。若不是嘴角还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微笑,几乎就是一个世家少主的形象了。
温素不禁微笑着颔首:“南宫公子,别来无恙?令姊应该无甚大碍了吧?”
南宫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姐她替曼卿逼出了‘海棠花醉’之毒,险些丧命——爹娘出动了大半个南宫世家的人马,将城郊树林掘地三尺,可算是找到了那瓶解药……”他神色黯了一黯,续道:“……只是她醒来之后不吃也不喝,把爹娘急得差点就要把照雪山庄给端了。还好方大哥——就是先前给你说过的,跟我姐一块长大的那个方子衿方大哥——及时赶回,想尽法子逗乐了她。现在,好歹肯吃饭了。”
温素淡淡一笑,转开话题:“要想找到解药,似乎直接去南疆更快一些?”她问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显是已经知道了江湖盛传的那件轶事。
南宫棠好容易撑起来的场面果然立时塌陷,整张脸霎时苦了下来:“爹娘抽不开身,就委托大伯带着我去南疆送聘礼。结果那个不知什么教的教主连见都懒得见我们一面,直接放了毒虫——说起来,这件事也是我先理亏,大伯虽然气极,也不得不就此作罢。不过,我竟没想到,碧鸣商竟然——”
“碧姑娘就是你本该迎娶的‘公主’么?想来此番她是不会再纠缠你了——不过看起来,这件事还没有结束么?”温素竟然头一次用了几乎戏谑的口气。
南宫棠无奈地点了点头:“大伯一肚子的气没处使,我这个小侄也只能遭殃。这不,才委派我去东海谈笔生意——若是不成,恐怕就要直接将我逐出山庄了。”
“那岂不是正合你意?”
“诶,要是没有南宫世家做挡箭牌,我早已死了十次八次了——闲话不说,我这次来,纯粹是为了看看曼卿的状况,”南宫棠忽然诡秘一笑,“你还没走?你和他……?”
温素微微摇头:“谢公子的伤已经痊愈,剩下的,我也帮不上忙。明日,我就要启程回师门谢罪……”
南宫棠大咧咧地一笑:“那我一定要来送送你。”
温素微笑:“好。”
谢逸专注地盯着茶炉,看着幽微的火焰有一下没一下地燎着茶壶。这是雨前的空山翠微,对水温的要求极高,一个闪失,就会白费半天工夫。
一抹淡青色的裙角,轻轻拂过雪地,停在他对面。
谢逸抬头,看着温素欲言又止的模样,立时猜到了一切。
他无声地笑笑,请这少女坐下。
然后,他熄了炉火,提着茶壶,给温素倒了半盏的茶。他的衣袖虽是十分宽大,然而沏茶之时角度拿捏得极好,以致既未沾到茶水、也未染上尘埃。
温素托起茶盏,看了看浮着气泡的茶水,最终还是放下。
谢逸猜到了她的心思,便淡淡笑道:“我并无他意,只是请你品这恐怕是最后一杯茶。”
“谢公子,真是抱歉……”温素喃喃说着,再度捧起茶盏,向谢逸举了一下,浅浅啜下一口。
“温素……”谢逸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望着对面的少女。
温素垂下眼去,知道再不说清,恐怕就要让这个男子再度沉浸到寥落之中。她抿了抿唇,终于开口:“我从小在奇略门中长大,自以为饱读史书典籍,对世间一切看得通透,早早就将情缘一事否决——人生一世,自然应当为自己而活,再美好的许诺、再难舍的心意,也抵不过时间的摧折。或许若干年后回头再看,便会发现曾经如何痴缠的情缘,也不过是一阵轻烟,身处其间,暂时被迷惑了心神,待到风势一起,便不知散到何处去了。”
谢逸一阵默然,托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茶水,忽而展颜:“明年中秋,可否再与你一道品茶?”这似乎已是对知己的邀约。
温素一阵释然,微微颔首:“但愿谢公子不要爽约。”她从袖中小心取出一个包裹,递给谢逸。
谢逸并不拆开,只轻轻拂了拂包袱,便微笑道:“花籽?”
温素颔首:“总归觉得,少了海棠花,照雪山庄就空了下来。”
谢逸呷了一口茶水,不置可否。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趣事,不禁微笑:“温素,你还记得贵派的试炼么?”
温素一时愣住,许久才想起那张小笺,不禁生出惭愧之心:这些日子一直忙于照料谢逸和修习术法,竟然将自己下山目的忘却了。
“我只是想起少年时的一桩旧事。那时我贸然闯入奇略门,被扶风长老不费吹灰之力地擒下。呵,年少轻狂,自然不服气,竟戏谑起她来——她本姓柳,又挂着‘扶风’的名头……”谢逸说到此处,却含笑不语了。
温素也是□□之人,立时想通了究竟:“弱柳扶风?”
谢逸颔首,续道:“扶风长老听得如此,实在哭笑不得,当下施展出‘天风凌然散’之绝技,限我十年之内,也利用同源心法,创出一门绝学来——于是,便有了海棠照雪。”
温素豁然开朗,终于明白,师尊让她下山试炼,正是怀着这份探望故人的私心的,如此一想,也觉得那个素日清冷的女子变得可亲起来。
“师尊……听说她少年之时曾与同门师兄相互倾心……谢公子可知道些究竟?”
谢逸愕然望向她——先前谈论世间情缘,这个少女还是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现今说到扶风长老,怎又是这番小女儿闺中私语的情形?
尾声
苏棠和温素并肩站在小镇唯一的道路之上,前方不远就是荒原。
山风吹过,将温素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长发亦翻飞起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而向苏棠一拱手,淡淡道:“就此别过,无须再送。”
然后,转身,踏着八万里长风,一路北行。
苏棠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心头有说不出的滋味。
忽然,他微微偏过头去,微笑:“曼卿,既然来了,为何还要躲躲闪闪?”
再转回眼时,谢逸已立在他的身边。白衣如雪,不沾染一丝一毫污垢。
他提着一柄白剑,挽着行囊,似乎要出远门。
“我要出去一趟,或许不会回来了。照雪山庄,就交给你了。”谢逸说着,神色中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去哪里?”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告辞。”
苏棠只觉一片清雪从眼前掠过,落在古道尽头。
“她向北边走了——”他不禁高声叫道。
远远地,谢逸似乎微笑了一下,然后,毅然转向南方。
一年后。
青木客栈外,绯衣少年倚着廊柱,半边脸转向阳光鼎盛处,眯起双眼。
一道淡青色的影子,缓缓经过他的身边,随之而来的,是清洌的剑意。
“一碗阳春面。”
少年听到这样的言语,不禁微笑,翻身下来走进了客栈。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