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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情与毒 “我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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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之上光阴悠长,三日的时间,苏棠倚着客栈外的廊柱,有一搭没一搭地向对面的馄饨摊投着木片。那垢面少年起先还兴冲冲地探出头来,然而见了几次苏棠百无聊赖地神情后便不再理会。
“没想到,连这帮小子也懒得睬我了,唉~~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元州流仙阁多混些时日,有茶有糕点地伺候着,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他心中想着,不禁笑出声来。
这三日,温素几乎天不亮就出门,天色擦黑还没回来,也不知忙些什么;紫袖姐老老实实地待在照雪山庄,曼卿这小子也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消息——就连碧鸣商那个狠毒女子,也没有露过面,难道以为他已经毒发身亡?
他自顾自地笑着,全然没注意到一袭月白的衣裳已拂过了门廊。待他反应过来,一个挺身跃起之时,温素已走在山道之上了。
苏棠足底生风,三步两步赶了上去,笑得死皮赖脸:“素姑娘,你这是去赴繁花会?那我就不客气,跟你结个伴,一起去了喽。”
温素却冷着脸,置若罔闻,只是步速更加快了几分,不多时便将苏棠甩开老远。
苏棠抱胸立在原地,忽然想起早晨分明见到她出了客栈,中途并未归来,难道她这个名门弟子也学会飞檐走壁了?
他这么想着,左手忽然触及袖管中的冰寒物事,立马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忙跟了上去。
照雪山庄。
千万树碧桃沿着溪流铺陈开去,宛若一片云霓。两个舞姬相对立在水边的白玉高台上,广袖轻挥翻碧浪,环佩玎珰响层云,旋转处带起阵阵熏风,风过处,春水皱波,落英缤纷。
桃树之外,是一大片淡绿的草甸。或白或紫的碎花开在这毯状的平原之上,脉脉幽香缭绕在草甸上,久久不绝。精致的木栈道在草甸上曲曲折折地蜿蜒开去,一侧扶栏上攀着蔷薇,偶然有一枝红艳先绽,另一侧则架着藤萝。
循着栈道的几条支路,分别可游览照雪山庄的四大奇景:镂尘吹影、天光云翳、青石生香与海棠照雪。几乎整个镇子里的男女老少都来参加这场盛会,却也都默契地在前山赏花,无几人自讨没趣地跑去看那四景。他们自然知道,不喜热闹的曼卿公子永远都留在后山,只见收到请柬的至交好友。
而此刻的曼卿公子,正漫漫走在海棠林中,似乎正找寻着什么。
在花开至衰残的角落,一个少女静静立在那里。清风吹动她的衣角,带起一片月白色的流云。
谢逸由衷一笑。
温素蹙着眉,神思不属地立着,直至谢逸走到她身边,才蓦然惊觉。
“温姑娘看来也十分厌倦前山的聒噪。其实办这繁花会也实属无奈,照雪山庄占得这么一块好地,春来之时,又有这般景致,若不敞开山门,任全镇老少游赏,倒真是说不过去。”谢逸觉察到温素的不乐,不由略带歉意地解释。
温素摇摇头,随口问道:“照雪山庄原先不是谢公子家业么?”
谢逸笑笑:“前任庄主洛清泫也算我一个忘年之交,其人性情疏懒,不惯打理俗务,便干脆将这庄子交给我,自己却提了行囊,云游四海去了。”
温素微微颔首,一抬眼,却发现自己随着谢逸且走且言,已然回到了前些日子他横笛之处。
谢逸洒然坐在山石之上,微笑道:“仍旧是海棠照雪,温姑娘可否赏光?”
温素有些迟滞地点头,坐在离他不远的山石上,将双脚悬空。
清幽的声线,再度响起。虽然那个男子就坐在近处,但这一缕笛音却宛若响在天边,有些像雪夜里宝塔上轻微震动的铜铃,将世间一切洞穿,不留情面。
她刚这么想,那笛音便柔了下来,仿佛是开春解冻的湖水,被鸟雀足尖点了一点,漾开道道涟漪。不知为何,她此刻想到的,却是谢逸给她看的那一幅画。淡墨勾勒的女子与她有着惊人相似的容貌,却分明比她更跳脱、更自在,也许只有在面对那个人时,谢逸才能抛却冷淡与疏离,在眼底泛起层层叠叠的深情。
渐渐地,她感到风势加剧,有轻重两种物事打在她肩头。她知道,那是摇落的海棠与飘洒的雪花。一种不同于她所修习术法的寒冷,蓦地将她包裹,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而她的心,在此刻充满了悲哀。
她开始猜测,也许师尊给自己那么一道试炼的题目,就是为了让自己感受到这份悲哀,那是足以让一切都幻灭的悲哀。盛名、资财、华轩雕栏,乃至世间情缘,都抵不过这份悲哀,何况是她苦苦修习的术法。这世上若真有什么永恒的东西,那恐怕就是这悲哀。
她正出神,忽然觉得身子一暖,微微睁开双眼,正对住白衣男子寥落的眸子。她看到他的眼中,自己的影像越来越清晰,茫然、哀伤,全被照得清清楚楚。然后,她觉得额头一暖,便阖上了双眼,任由他宣泄着自己的哀伤。哪怕只是将她当作一个过去之人的影像,也无所谓了。
山石之后,苏棠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转身跑了出去,仿佛被火灼烧过的心绪几乎让他失去理智,一株横溢而出的枯树也成了他拳打脚踢的发泄物。
一声娇笑,从树林之中传出,一个着了黑色羽衣的少女,从枝头翻落。
碧鸣商一脸嘲讽地看着苏棠失态,本来还想奚落几句,然而转念一想,忽然觉得,就这么看着,便是最好的嘲讽了。
苏棠狠狠砸了那枯树几拳,才渐渐平静下来。
“呦,这不是南宫世家的少主么~怎么好端端地发起狠来,是嫌未婚妻死得不够早么?”碧鸣商见他平静,心生不快,便出言挑衅。
苏棠忽地转过身来,眼底充血:“你说什么?”
“你的未婚妻被下毒了。哎呀呀,无色无味,就像是喝了杯清水,谁要是亲了她,谁也跟着触霉头。这种毒药在圣教也不算什么稀罕物,但是在江湖上出现,就有些怪异了。看来,谢公子是下了血本,要留住你的未婚妻~”碧鸣商一壁说着,一壁看着苏棠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可谓正中下怀,不由十分得意。
“你以为胡言乱语就能惑我心智?先前骗我中毒——”
“呵,也只有你这种自作聪明的傻子才会被骗。”碧鸣商娇娇一笑,如同夜莺一般没入树林,再不见踪迹。
苏棠此刻脑中乱成一片,他绝不相信谢逸会使出那般手段,但碧鸣商的样子,又不像是玩笑,如果不是谢逸,那是——
紫袖姐!
他忽然想通了紫袖的话。
“我不是个好女子……”
“……你若担心温姑娘,就赶紧带她离开……”
“……即便他得知真相后深恨于我……”
谢逸不会为难温素,紫袖却必定不会放她离开。只有这样,谢逸那块心病才有得医治。
李三和垢面少年定然是紫袖收买的,就为了在温素日常饮水中下毒。待温素毒发,再以解药牵制,迫她留在庄上。为着同样的目的,紫袖托他窃剑,就算窃不得剑,也要拿走温素身上一样法宝。这样一来,她纵有绝世神功,也要打上几个折扣。她更加走不了了。
蓦然贯通这一切,苏棠身子微微发颤,旋即向着山庄的方向发足狂奔——他要救温素,必须救她!
温素依在谢逸怀中久久,直到他将唇角从她的额上分离,才轻轻推开他,纵身一跃,落在雪中。
虽然竭力隐忍,一行清泪,还是从眼底滑出。
她暗暗握紧了青剑,冰寒的剑气使她彻底地与心头的缠绵情意断绝,再睁开眼时,她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谢公子,从今日起,我不再欠你什么。这几日,你……我十分感激。”
“温素……”谢逸已从她的话中探知了结局,于是只自语一般低低地唤了一声,便垂下眼去,专心地擦拭起长笛。
“铿锵”一声,青剑出鞘,冰寒的光影反照在谢逸脸上,迫得他几乎无法睁开双眼。
而温素的神情,瞬间冷漠下去。她看着谢逸,一字一句道:“但,我讨厌诡计,尤其是笼罩在所谓温情之下的鬼蜮伎俩。谢公子,我却想不到,你竟也会为了一己之私而夺取他人一生自由,甚至,在她已经过世之后,还是不肯放手!如今,你还想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我么?从初见时刻意流露出的寒冰心法,到那幅饱蘸深情的墨画,再到今日——先动之以情,再许以肌肤之亲……或许紫袖姑娘也是同谋之一,不然,我怎么会一运内力,便浑身酸胀?不过,谢公子,你的确盘算得很完满,直到刚刚,我才将一切想通……”她说到最后,两行清泪已无声滑落。她何其希望所说的一切只是自己的胡乱猜测,但城郊树林里的情形已不容她再欺骗自己。
“你……这么认为?”谢逸神色微动,有些惘然地望向温素。
“是。我真希望现在就能杀了你……但是……”
“温素!”
温素和谢逸几乎同时转过眼去,只见一袭红衣宛如火凤一般飞掠过山石,落在温素身前。
苏棠看了温素一眼,就拉起她的手臂:“走!”不再给她迟疑的时间,就拖起她飞身离去,留下谢逸一个人落寞地倚在山石之上。
“她说……谁已经过世……是我害的……”谢逸心中第一次乱成一团,仿佛有千万根丝线交错缠绕,一双无形之手将线头蓦地收紧,令他心痛如割,一时禁不住,竟吐出一口血来,接着整个人也支持不住,栽倒在雪地之上,宛如一片飘零的雪花。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雪地之上,凿出一个荒芜的深坑。谢逸呆呆地看着那滴泪水落地,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会哭——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亲眼目睹这番情形,一直守在海棠花林下的紫衣女子终于忍受不住,掩着口鼻飞奔而出,挽起倒地的男子。
谢逸侧过眼去,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然后,蓦然发力,将她推开。
紫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滑出一尺,才勉强停住。雪白的地面,被她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她抬起双手,却见每一片指甲都已断裂,鲜红的血色,布满了掌心。
谢逸勉强站起,背过身去,摇晃着走出几步,再度栽倒。紫袖见状刚要冲上前去,那个男子却又爬了起来,一贯清逸的身姿竟止不住地摇晃。
“曼卿——”紫袖伸出手去,想握住他的背影,却终究是徒然。
“你走罢,此生,你我再无牵连。”谢逸咬着牙,狠狠吐出这几字,便扶着海棠花树,一步一摇地离去。
这浩大的雪原之上,终于只剩下那一抹紫色。
苏棠扶着温素,跑出了一里有余,正精疲力竭之时,温素忽然发力推开了他,自己也因为惯性,冲到了一株树下。
她撑着树干,开始喘息,同时面色变得异样艳红,仿佛是将浓郁得化不开的海棠花树。
“碧鸣商,你出来!”苏棠见她痛苦如斯,便仰起头来,大声呼喝。声音回响在四周的树林之中,惊起一串乌青色的鸟雀。
“出来!出来!出来!!”
温素掌不住这剧烈的声响,眼前一黑,就栽倒在地,苏棠忙扶起她,让她尽量舒适地躺在自己肩头。
“我出来了。怎么,听你的口气,像是要吃人。”等到苏棠呼喝得疲惫时,那个黑衣少女才不知从何处飘出,带着冰冷的笑容,立在他身前。
“救她。”苏棠的嗓子已干哑,只能竭力用简短的句子对她造成压迫。
“我没有解药。”碧鸣商却一脸无所谓。
“救她。”
“我说了——”
“你救她,我就回南疆,与你们公主成婚。”
碧鸣商一时愣住,脸上的笑意全然消失。
“救她。我与你们公主成婚。”
碧鸣商秀眉微挑,幽深的眸子里若有星光闪烁:“你就这么……喜欢她?”
苏棠坚决地摇头:“她本来就不该卷进来,是我害的她。”
碧鸣商神色微动,秀目之中竟蕴藉了几点泪水,她飞快地抬手抹去,两排贝齿颤抖着咬紧。
苏棠以为她不愿,便从怀中抽出匕首,在自己手臂上狠狠扎下,碧鸣商惊呼出声,他却只是笑笑,将匕首拔出。
“我南宫棠,一旦许诺,绝不反悔。”
鲜血,从伤口处涌了出来,顺着他的手臂,流到了温素的衣衫之上,再汩汩淌到地上,最终停在碧鸣商脚下。
碧鸣商不解地看着他,恨恨一跺脚,扔下一瓶药,冷声道:“这是圣教最好的菩提化生水,你倒在伤处,包扎好,三天后就能痊愈。”说完,她转过身去,低声道:“你不要忘了你说过的话。”然后,飞身离去。
苏棠强忍着疼痛,就要追出,碧鸣商已隔空丢下了一句话:“谢逸已经替她逼出大半的毒性,余下的,我帮不上忙。”
苏棠听得此言,忽然发狠,将已攥在手心的药瓶丢出,任澄明的菩提化生水纵横流了一地。
他还觉不解恨,冲着碧鸣商消失的方向,哑着嗓子低吼:“你记好了,我必定会返回南疆,将你的圣教一举端平,让你们拜毒虫去!”
他还想骂骂咧咧几句,衣袖已被一只手扯住。
他的怀中,温素的面色已苍白如纸,适才明艳的海棠花红仿佛连带着她所有的精气神,被瞬间抽空。
她颤抖着唇,几乎无声地吐出了几个字。
“我死后……将我葬在……城外……百越坡上……那里……可以望见……”
苏棠将她抱紧,不顾手臂的伤痛,摇着头,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这一切,全因我的无知而起。我不逼着你去照雪山庄,你就不会落到这种境地。我会救活你,你放心——你还要回奇略门,还要静心修行,十年之后说不定就成剑仙了,到时候,可要帮我这么一个凡人端掉碧鸣商的圣教。”到了这个地步,他还不忘开起玩笑,虽然他已笑不出来。
温素心头一阵感激,苍白地笑笑,便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