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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慧心如剑 紫袖嫣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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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客栈。
虽已从苏棠口中得知消息,然而当谢逸真正坐在自己对面之时,温素还是有些惶惑。
她想开口解释,但对面的男子只是不紧不慢地品着茶水——那不过是小二送来的普通茶叶,可是他却如嗅芝兰一般细心品味。温素不得不承认,只有在品茶之时,这个白衣寥落的男子,眸中才有一丝暖意——这样的他,才像是一个凡俗之人。
苏棠向房内探看了许久,也不见二人有何言语,他耐不住性子,便跑下楼找到候在廊柱一旁的紫袖。
她似乎全不着急,自顾自地梳理着长发。
“紫袖姐……”虽是有些烦躁,然而面对这个娴雅女子之时,苏棠还是讷讷不敢多言。
紫袖向他身后睐了一眼,才将目光落在这红衣少年脸上。
三年不见,小苏个儿又见长了,记忆里还稚气十分的粉团一样的脸,此时宛如被精细的刀工削过一般棱角分明。他不笑的时候,似乎已经是能够仗剑天涯的独行之侠,然而一旦嬉笑起来,又不过是个孩子。
“小苏,这些年,你都去了哪些地方?”紫袖微笑着接过他的话。
苏棠一时忘了来见这女子的目的,有些脸红地开口,说着自己乘桴出陵川,入玄都观拜见太乙真人,有模有样地学了半年道法后被真人客气地送走,继而漫游四海。
他起初还说得有些磕绊,待讲到在南方偷蛮族珍宝之时,已是眉飞色舞,然而再要讲接下来的经历时,他不禁打住——正是因为偷了珍宝,被族长放蛇追赶,慌不择路,才跑到那劳什子“圣教”,招惹上碧鸣商这个狠毒的角色。
他偷眼察看了紫袖的神色,只觉她不似知道经过,又想起自己目的,急忙强转了话题:“光顾着吹嘘了,险些忘了,紫袖姐,你怎么会跟曼卿来见那个奇什么门的弟子?”
紫袖淡淡一笑:“曼卿想见她。”
“那你呢?自上次分别算起,你也在他身边三年了——他难道还真把你堂堂——”
“小苏!”紫袖神色微变,“是我自愿留下的。”
苏棠顿时泄气,然而还是不甘心:“他现今既然选择温素,你可否不再跟着他?”
紫袖低低叹了声气,将目光转到街道两旁的碧柳之上,轻轻道:“我不是个好女子,小苏……若你担心温姑娘,就赶紧带着她离开……但,我绝不会离开曼卿,即便他得知真相后深恨于我。”
“我不是——”苏棠这几个字几乎冲口而出,然而他最终还是咽下了后面的话:他不是什么呢,他即便说出来,这个女子也不会改变心意。渐渐地,他的神色平静下来,眸子里喷簿欲出的怒火也收敛起来。
就在紫袖以为他想通的当口,他忽然抬眼直视对面的女子,一字一顿道:“那么,我愿你此生无憾。”说完,他便转过身去,一溜烟蹿上楼,闯入温素的房间。
紫袖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徒然地看他曲解自己的心意。
“哐啷”一声,门框被重重砸在墙壁之上,温素与谢逸几乎同时侧过眼去,然而这满是怒意的举动之后,竟然站着一脸笑意的苏棠。
“小苏?”谢逸微微蹙眉。
“素姑娘,你昨日可答应的好好地,怎么今日就变卦了?”苏棠却不理他。
温素犹疑道:“我……答应什么了?”
“你说——也罢,曼卿公子在侧,即便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怕也迈不开腿。”
温素敛眉不语,捏住茶盏的手蓦地收紧。
谢逸淡淡一笑,拂了拂衣上的尘埃,长身而立,向温素客气地抱拳一礼:“看来在下应当告辞了。温姑娘,三日后的繁花之会,曼卿静候光临了。”说着,又转眼向苏棠笑了一笑,便折身离去了。
温素有些失神地看着他衣袖拂过阑干,落雪一般的身影消失在客栈之外。
苏棠不禁嗤嗤笑出声来。
温素回过身来,瞪了他一眼,重重放下手中茶盏,冷冷道:“苏公子真是有闲情逸致,自顾都不暇了,还总是挂怀些不相干的人与事。”
苏棠愕然立在原地,看着这少女提起青剑,缓缓经过自己身边。一阵冰寒之气从她指尖腾起,绕他周身三匝,终于随着她的远去而消散。
——温素发这么大的火气似乎不是为了曼卿,难道,是他弄错了?
适才还是苍青色的天,此刻已然转晴。就像是渐渐淡去的墨痕,画卷上最终只剩下泛黄的苍白。
那样的一幅画,此刻正握在谢逸的手中,他的身边,静静立着月白衣裳的温素。
他们所处的地方,是靠近城郭的一家茶楼背后,一弯明澈的水静静淌过,倒映着一行荼白的花树,半片枯败的天空。
谢逸缓缓展开卷轴,清风时起,将画纸吹得飘摇不定。
画上的墨,已经淡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影像。
温素一时惊住。
一片花瓣被风吹落,拂过画纸,画上的女子眼中似乎神光一动,倒映着天幕的眸子里闪过荼白色的影子。
谢逸凄然一笑,淡淡道:“她……三年前就走了……一点消息也没留下……我没想到,此生,竟然还能与她重逢。”
温素霎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亦想通了他看自己时目光里的深情。她先是一阵释然,继而又有些担忧:“谢公子,我不是……”
谢逸微微颔首:“我知道。其实,刚才与你沿着街道走到此处来时,我就分清了你和她。”
温素不禁回想起适才的情形。
她在街角遇上谢逸,与他漫步在长街之上,闲聊起奇略门中与照雪山庄的趣事,倒也十分欢畅。她不觉之间,竟已将这个男子当作可以结交的朋友。
“她决不懂术法之理,怎会如温姑娘一般侃侃而谈?曼卿所愿意结交的,是温姑娘。”温素愣神的工夫,谢逸已卷好了画轴,小心收入匣中。
温素不知怎地,心头涌起一阵暖意,她在奇略门中多年,也不曾有几个朋友,终日的功课,便是修习术法、幻境试炼,再有,便是偶然被几位师叔训诫。她的师尊是清冷的性子,指点术法之外,从不多言,以致她对师尊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而在幻境之中,虽也经历过世间一切,但她始终明白分离不可避免,便总以局外人的身份旁观,无悲无喜。她以为自己是看透了一切,然而直到今次下山试炼,接连着遇上苏棠、谢逸、紫袖这几人,她才知道,这莽莽人世,决不是如她设想的那般简单。
——就是结交这么一件事,她也以为,最可能的是苏棠,最不可能的,就是眼前之人。然而她一贯自信的判断之力再度错得离谱。
“谢公子且慢,其实我自从初次潜入照雪山庄,便不是纯粹地慕公子之名。”她心绪起伏之下,这一番话便不假思索地说出。
谢逸看着她,等她将话说完。
“温素此番下山,实是领了师门试炼之命,潜入照雪山庄,也是为了公子的一样东西——至于是什么,我也没弄清楚。师门试炼温素必然会完成,谢公子还请小心宝物。”温素说完这番话,自以为还算严肃。然而一直看着她的谢逸,却蓦地笑开。
“谢公子?”温素第一次觉得,在旁人面前,自己也会显得十分滑稽。然而她根本不知道那一番话可笑在何处。
谢逸缓缓收起笑容,温声道:“既然温姑娘也不知道要取什么,那何不借住鄙庄、趁机打探?须知姑娘若是借小苏之口传达此意,谢某断不会回绝。”他似乎说的是玩笑之言,然而眼中分明没有笑意。
温素一时无言,却也不知自己为何说不出话来。她以为自己已经说得足够清楚,然而眼前之人,似乎还是固执地将她当作画中的女子看待。但无论如何,她决不能耽溺于此。
缓缓地,温素收敛了心绪,向谢逸深深一礼,郑重道:“谢公子的好意,温素颇为感激。时候不早,公子若无他事,温素便告辞了。”
谢逸刚刚活泛起来的神采,在这一瞬黯淡下来,他勉强一笑,仿佛又陷入那一袭月下横笛的寂寥白衣。温素背过身去,摇摇头,迅速离开。
谢逸望着她的身影消失,紧攥画匣的手缓缓松开。
酽紫的身影,穿过柳枝,浮在水面之上。
“罢了。不要再为难她。”谢逸有些疲惫地摇摇头,将目光从那道紫色的影子上移开。
紫袖微微一笑,柔声道:“曼卿终究是和善的性子,伤不得人。明知放弃之后会抱憾终生,却还是因为温姑娘的一席话而情愿如此。我却不信,你只记得我留在庄内三年,不记得阿青姑娘也离开将近三年了。现今她又站来你面前,这难道不是你最期盼的?呵,奇略门素来不问世事,仙居方外百年之久,她若是完成试炼,回到门中,也许再下山之时,已是仙人之身了……”
谢逸神色微变:“你为何……?”
紫袖嫣然一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