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海棠·积雪》阆风

2、谢公子 ……接着，

　　照雪山庄的后山，是一片海棠花林。
　　胭脂红色的五瓣之花，此时正粲然开了漫山。
　　半山腰的一处亭台，燃着一线清香。一个白衣如雪的男子，漫垂着青丝，正执了一枝长笛，望向东天的一轮明月。
　　不知是否因为四下了无遮拦，那一轮明月光华璀璨，映得整张天幕一片幽蓝。
　　男子有些寥落地笑笑，横笛而吹，清幽的声线穿过海棠花树，惊落了一地残红。
　　一阵清寒的气息随着音节的转换，渐渐笼罩了这处亭台。
　　一片雪，轻轻地落在男子肩头。
　　接着，就是千万片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海棠花上。适才还嫣红如脂的花树，片刻之间，竟成了一片雪林。
　　男子的眉梢、眼角，都落了雪花，经久不散，仿佛一瞬之间由韶颜变作白首。
　　温素隐身在山石之后，看着白雪落遍了山腰，指尖不住地颤抖。
　　她凝视着那个男子，猜不透他究竟有多么深纯的冰寒内力，才能营造出如此奇景。
　　她正出神，忽觉肩头一痛，侧目看去，只见一个红衣少年半倚着山石，虽是坐着却无半分坐态，反倒一脸嬉笑地望着她。
　　“是你？”温素不禁蹙眉。
　　苏棠故意作出噤声动作，压低声线道：“别生气，万一惊动了谢大公子，可就没有‘海棠照雪’的奇景看了。”
　　“他就是谢逸？”温素不禁问道。
　　苏棠却挑了挑眉毛，并不急着回答。
　　温素被他看得赧颜，偏过头去，望着那个执笛的男子，冷声道：“你来这里又是想偷什么东西？”
　　“我跟逸少是好兄弟，来看望他不算过分吧？倒是你，大半夜地潜入照雪山庄，难道只是为了偷看‘曼卿公子’萧萧肃肃的清逸之姿？”
　　温素被他一说，却无半丝羞惭之色，反倒淡淡道：“你既与谢公子相识，又何必隐身不见。”
　　“小苏，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那白衣的男子不知何时已停下吹奏，清冷地声线穿过雪夜，落在苏棠耳边。
　　此时，不单是苏棠，温素也惊了一惊，她正想悄然退开，忽被苏棠一把擒住了手腕，待得反应过来时，已与他一道飞出了山石，落在白衣男子身前。
　　男子半阖着双眼，长睫之上沾着几点清雪，似乎对温素的到来全不在意，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转开目光。
　　温素暗暗松了口气，然而男子的双眼却蓦地睁开，锁住温素的面容，原本冷静的神色忽而波动起来。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终于没有说出。
　　苏棠看得有些好笑，不禁打趣道：“曼卿，这位姑娘好似并不姓苏吧~”
　　男子听得此言，并无过多反应，倒是温素，却蓦然醒悟过来，立时收敛心神，拱手一礼：“奇略弟子温素，见过谢公子。擅闯贵庄，失礼之处，温素在此致歉。”
　　苏棠掌不住喷出笑来：“素姑娘，曼卿可不是计较的人。你也算我一个朋友，凭我跟曼卿的关系，他是不会怪罪你的~”
　　“小苏，你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耍嘴皮子的吧。”男子淡淡一笑，擎起一盏清茶，轻轻吹了片刻，正待饮下，却被苏棠抄手夺过。
　　“逸少且慢。我这趟来，可真是有求于你。”苏棠换了正色说道。
　　男子微笑：“茶水都沏好了，小苏难道不喝上一杯再说？”苏棠闻言一笑，当下毫不客气地席地而坐，捧起一杯清茶，全无风度地一饮而尽。
　　温素正想趁机溜走，男子却已望向她：“温姑娘何不也品一品照雪山庄的‘花下醉’？”
　　温素有些尴尬，不知如何作答，一旁苏棠已笑道：“谢大公子真是应了一句老话~素姑娘，你好歹给他一份薄面~”
　　男子淡淡望着温素，眸中隐有期盼之意，温素忖了忖，实在不忍回绝，便微微颔首。

　　谢逸品着一盏茶，听苏棠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被碧鸣商下毒的经过，温素在侧，他自然不敢将轻薄之事大肆宣扬，于是便把工夫下在刻画碧鸣商的恶毒之上。
　　温素心不在焉地端着茶盏，似乎并未注意到谢逸间或投来的目光。
　　苏棠倒是看在眼里，颇为不满：“曼卿，咱们也认识三年了吧，你好歹替我想想办法。”
　　谢逸目光略显黯淡地望向他，声线一寒：“七宝琉璃花的解药我并没有，你若不想履践与紫玉坛公主的婚约，就早些归家备好棺材板，陪着世伯度过最后一段时日吧。”
　　苏棠蓦地跳起：“谢大公子，你可不要消遣我。”
　　谢逸神色却变也不变，淡淡道：“言尽于此，至于信否……呵，与我无关。”
　　苏棠急得跳脚，眼角余光忽而瞥到温素身上，立时领悟过来，强压下怒气，丢下一件东西：“这个给她。明天再来找你。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见色忘义。”说完，也不顾温素冰冷的目光，转身就走。
　　“温姑娘。”
　　温素转回眼去，却只盯着手中一盏茶：“谢公子何不告诉他，那根本……”
　　“小苏素来口不饶人，不如气他一气。温姑娘……并非与小苏一道来的罢？”谢逸淡淡一笑。
　　温素微微颔首：“听说曼卿公子有一手‘海棠照雪’的绝技，今日一见，果然不输我奇略门之寒冰术法。”
　　“温姑娘是想问，我为何也会贵派心法吧？”谢逸却不在意她拐弯抹角的一席话，直言道破。
　　温素尴尬一笑，却不否认：“不知是否冒犯公子？”
　　“无妨，”谢逸放下茶盏，执着长笛，缓缓起身，“曼卿少年之时，漫游天下，曾到过奇略门，与贵派扶风长老探讨了几日术法之理。”
　　“原来如此，温素冒昧了。”
　　谢逸不以为意地笑笑：“其实术法之理，大抵不出‘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之道。若能养虚静之心，与自然相谐，便能驾驭这造化之奇，何须修习奇略术法。”
　　温素不由颔首：“师尊也是如此教诲于我，然而养虚静之心一说，温素实在觉得颇为空泛，或许有所依托，如术法修行之类，才能渐渐达到那种境界。”
　　“说来惭愧，曼卿也不过信口胡诌，不想竟引起温姑娘这么一番思量。”
　　温素经他一言，忽而意识到已经说得太多。师尊早已告诫，奇略术法，与世俗中人多说无益，否则反倒凭空引起争强斗狠之心。
　　此念一生，她便不想再留，当下起身告辞。
　　谢逸也不多留，只目送着她离去。
　　温素走到山石之前，正思量着该如何出去，谢逸却忽而出声将她唤住。
　　不知为何，她一时竟不敢回身。
　　“此时正是海棠花开得最好的时节，若是错过了，怕又要再等一年……
　　“即便如海棠花一般明艳，花季一过，也终于会化作尘土。”
　　却不想，谢逸喃喃说了这些无头无尾的话语。
　　温素摇了摇头，飞身离去。

　　“公子好雅兴啊。”清媚的声线，自身后传出。
　　谢逸转过身去，只见紫衣的女子款款步出山石，手捧玉钟，鬓挽碧钗，眉眼如同江南的山与水，额头敷着三瓣梅妆。
　　谢逸拿起苏棠丢下的物事，淡淡道：“小苏给你的。”
　　女子眼中顿时漾起暖暖的笑意，绯红的唇角也勾了三分：“还是他有心。”
　　谢逸一笑，轻轻拂去襟上尘埃，转身离开，将她一人留在原地。
　　女子从那物事上抬眼，见他离去，眸中黯了一黯，不禁出声道：“我看你对那温姑娘倒是耐心得很。”
　　“她是客，何况还是奇略弟子。”谢逸停下脚步，并不回身。
　　女子轻轻一哂：“哼，她的容貌的确胜我三分，武功智力也不差。这样，曼卿公子就动心了？”
　　谢逸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地离开。
　　女子立在原地，明媚的眸子里闪过几丝气恼，然而转瞬便又微笑。

　　温素踏着石阶，飞快地跑出山庄，一个人影蓦地闪现，她急刹不住，险些与那人撞了满怀。
　　“苏棠？”待看清那红衣少年面容，温素不禁恼怒。
　　苏棠却嬉笑如常：“素姑娘竟然连我姓甚名谁都知道得这般清楚，看来是颇为在意我啊~”
　　“让开。”温素面色一沉，冷冷喝道。
　　苏棠见她欲走，忙抽身拦住，正色道：“逸少肯定知道我这毒有何解法，他是否跟你透露过？”
　　温素懒得和他纠缠，便如实说道：“你这‘七宝琉璃花’之毒不过是普通辣椒粉罢了。至于掌心异状——你看看手心还有什么没有。”
　　苏棠依言摊开手掌，却不见任何异状。
　　“碧鸣商不过趁你被辣椒粉迷住双眼时施了点幻术，不想你竟上当。真是愚蠢。”温素说完，没好气地拨开他，径自离开。
　　苏棠虽是气恼碧鸣商之事，但见她要走，还是出声道：“素姑娘果然厉害，今后我若是再遇上那妖女，就有劳姑娘对付了。”
　　温素虽是心烦，听得如此，却不得不停下脚步。
　　“苏棠，我与你素无瓜葛，请你不要再纠缠，否则刀剑无眼，我也难保你是否还能如此嬉笑。”
　　她冷冷说完一席话，再不停留。
　　苏棠饶有兴味地看她离去，目光锁住她背后的青剑，一脸的势在必得。
　　“曼卿这小子，真是……”他微微摇头，笑着也离开了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