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海棠·积雪》阆风

1、素姑娘 外来者

　　一根银白色的羽箭，“倏——”的一声穿过人流，稳稳地钉在青木客栈的廊柱上。干裂的朱漆被它震得簌簌飘落，正落在苏棠的肩上。
　　他有些好笑地挑了挑眉梢，拈起肩头的碎屑，瞄准了街对面的馄饨摊。
　　摊子后面，立刻探出一个少年来，略显蓬乱的短发和未修的短须勾连在一起，倒是懒散的很。他冲着苏棠憨憨一笑，指了指前方。
　　苏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瞪口呆。
　　一个月白衣衫的女子，负着一柄青剑，冷冷地穿过闹市人群，步入客栈。
　　那一柄剑，修长而清洌，即便尚处在鞘中，也掩不住清寒的剑意，仿佛只要轻轻一触，便会傲然出鞘，用三千漫洒的清影映照出这尘世众生。
　　苏棠屏住呼吸，不自觉地将翘在廊柱上的双腿放下，直到那个女子身影消失，才回过神来。
　　对面的馄饨摊传来吃吃的笑声，他耳力极好，立时横了那少年一眼。
　　那少年十分得意地向他比了个手势，看到苏棠冲他点头，便乐呵呵地去召集弟兄。然而刚刚转过身子，便觉脑后一痛，偏头查看时，却见一片木屑正飘悠悠落在地上。
　　他抬眼望向客栈廊柱，只见那红衣的少年已恢复了素日的动作，双手叠在脑后，倚在一根廊柱之上，而双腿又交错着翘在对面的廊柱之上了。
　　苏棠显是觉察到了他的目光，故意露出指尖夹着的半截木片。
　　少年揉了揉脑袋，忙转身跑走。

　　温素走进客栈，习惯性地环视四周，确定没有可疑之人，才找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
　　跑堂的李三甩了甩肩头的抹布，脚底抹油一般跑了过去，一壁擦拭着桌子，一壁腆着脸问道：“姑娘，打尖还是住店啊？”
　　温素别过脸去，淡淡道：“一碗阳春面。”
　　“好嘞，一碗阳春面。这位客官，您哪，打尖——苏棠，你这小子怎么又进来吃白食了，走走走。”李三一抬头，正撞见大步走来的红衣少年，满面的春风笑意立时冷了三分。
　　苏棠从袖里抖出一件物事，不由分说地塞到李三怀里，又指了指温素。李三看清了怀中物事，面色一窘。苏棠趁机将手搭上他的肩膀，一转一送，便将李三推到柜台方向去了。
　　苏棠掸了掸手，嬉笑着走到温素对面，不顾她一身的冰寒剑气，大咧咧地抽出长凳，稳稳坐下。
　　他也不见外，自顾自地提起茶壶，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一边浅浅呷着，一边毫不避讳地看着对面的女子。
　　然而他一杯茶见底，又看着李三端了阳春面上来，女子缓缓吃了大半，也不抬头看他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似的。
　　苏棠等得不耐，瞥眼望向大街，却还是不见有人聚集起来，不禁十分气恼。
　　他的对面，温素慢悠悠地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水。
　　客栈之外，忽然一阵骚动，接着就是兵刃出鞘之声。
　　来了！
　　苏棠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卷入了战团。
　　先前的垢面少年冲他憨憨一笑，又作出拼命的姿态，和找来的兄弟斗在一起，几人十分默契地只在苏棠周围转圈。
　　垢面少年忽而冲苏棠一努嘴。苏棠转过眼去，就见那月白衣衫的女子一步一步缓缓走出客栈。
　　他奋力一挣，正要跃出战团，却被一个少年用剑一档，另一个少年举刀跟上，分别拦住他前后出路。
　　看见温素出来，剩下的几个少年齐喝一声，挥舞兵刃冲了过去。
　　温素却看都不看他们，脚步微错，便如同一阵清风般绕开了少年的攻势。几个少年收势不及，纷纷栽倒在客栈门前。
　　苏棠侧过眼去，实在不忍看这惨状，心下早将那垢面少年的祖上问候百遍。
　　架住苏棠的两个少年还不算太蠢，这时一个留在他身边，一个舞起长剑刺向温素。
　　温素轻松避开，然而一连串各异的暗器接踵而至。她微微蹙眉，想要避让，然而四面去路都被暗器封住。
　　这时苏棠回肘击了身边少年一下，那少年识趣让开。
　　苏棠正想将暗器一一击落，还未迈步，忽觉眼前一花，就见刚刚还向着那少女的暗器纷纷调转了个儿，向他飞来。
　　他一时呆住，竟忘了避闪。温素见状，忙飞身而出，将他推开，手中清影微动，欲将暗器打落。
　　然而那暗器一触及剑气，便裂作两半，以更快的速度向她袭来。她正待运起术法抵挡，右手却忽而一暖，待反应过来时，已被苏棠拖着跑出了数步。
　　那些暗器在空中转了几转，忽地飞向客栈，齐齐钉在适才苏棠倚过的廊柱之上。
　　垢面少年勉强爬起，冲着适才架住苏棠的少年比了个手势，笑道：“七少精进了啊~这手暗器使的，实在没话说。”
　　那个少年却呆呆地立在原地，望着深深钉入廊柱的暗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还没丢暗器啊……”

　　苏棠拉着温素，一路穿过闹市，跑出城去，又在郊外树林里兜了好一阵圈子，才放心停下。
　　温素甩开他的手，冷声道：“你玩够了吧？”
　　苏棠听得火大，不禁道：“喂，我说你这个姑娘，有没有看见，是我救了你啊！”
　　“你找来的那帮人演技太差，武功更是不入流。”温素抱起青剑，连看都懒得看苏棠一眼。
　　苏棠一口恶气就要喷出，然而转念一想，又沉下气来，嬉笑道：“那你还跟着我跑到这没人的地方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然而温素对这调笑之言毫无反应，只是冷声道：“那暗器绝非你找的人发出的。若我不曾看错，应当是隐身屋檐的黑衣人所为。”
　　“碧鸣商！”苏棠蓦地握紧了拳头。
　　温素好笑地看了看他，转身离开。然而她还未迈出半步，便觉身子一僵。
　　苏棠一脸嬉笑地转到她身前，挑起她下巴，将她整张脸看了个仔仔细细，轻声道：“好歹我也救了你。你总该有些报答~”说着便将唇凑了上去。
　　一根乌黑的箭，悄无声息地袭向温素。
　　苏棠一笑，将温素推开，顺手解了她穴道。
　　离他不远的古树之上，飞下一个身着黑色羽衣的少女。她手上还拈着一张劲弓，神色冷厉地望向温素。
　　苏棠忙转向温素：“救人救到底，你剑法高超，对付她肯定没问题。”
　　温素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苏棠正要追出，身后的黑衣少女已飞手掷出一枚暗器。
　　苏棠忙闪身一避，同时心念陡转，待得再转回身来时，已是一副全不在乎的神色。
　　“臭小子，快随我回圣教向公主谢罪！”那黑衣少女冷声喝道。
　　“碧护法，我早已跟你说过，我并无意于你们公主。你回去复命也好继续跟着我也罢，我都无所谓。如今，我只在乎我未婚妻的安危。”苏棠淡淡说道。
　　“未婚妻？！”黑衣少女显是未料到他忽然作出这番姿态，不禁生疑。
　　“是啊，我不是不想娶你们公主，只是早有婚约在先。而且，你也看出，眼下我正与她闹别扭，若是你趁此机会挑拨，让我背弃婚约，岂不是不仁也不义了么~”苏棠双手抱臂，饶有兴味地看着黑衣少女。
　　黑衣少女经他一说，反倒平静下来，甚至还娇娇一笑，媚态横生。
　　苏棠被她笑得浑身一颤，忙退后几步，不料黑衣少女忽而一扬手，一阵细碎的暗黑色粉末便兜头罩了他满脸。
　　苏棠口鼻中吸入此物，立刻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里竟结起了血丝。
　　“你——！”他才吐出一个字，就又弓腰剧烈咳嗽起来，若非强忍着，怕是早咳出眼泪来。
　　黑衣少女上前一步，扬了扬手中的蓝色药瓶：“怎么样，七宝琉璃花的滋味，可还好受？”说完，又不禁咯咯娇笑。
　　“你……休想骗我！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从集市上买得……什么玩意儿……！”苏棠虽是难堪，嘴上却不肯饶人。
　　“是么。那你看看自己掌心，是不是变黑了。”
　　苏棠一翻手掌，却见掌心之处泛起了缕缕黑色纹路，那纹路相互纠缠，恰如一枝鸦羽。
　　“你——”苏棠抬起头来，却觉眼前一花。那黑衣少女足尖已点在树枝之上，仍旧是娇娇笑着，笑容之中，满是不屑与嘲讽。
　　“随便你回不回圣教。我可告诉你，那个女人剑法之高连我也奈何不了，你最好离她远一点，否则恐怕不待毒发你就要身亡。”
　　苏棠虽是心中惊骇，表面上却仍旧嬉笑如常：“碧护法这是在关心我么，多谢多谢~”他说着还颇有模样地拱手致谢。
　　黑衣少女不再与他纠缠，冷哼一声，回身消失在树林之中。
　　苏棠看着她离开，立时垂头丧气下来，口中默默念叨着“怎么招惹上碧鸣商这种人”、“当初就不该逞能偷什么竹青胭脂扣”、“那公主嫁曼卿那小子不正合适”。
　　念及那个名字，他脑中忽而灵光一闪，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挂上了一副嬉笑的神色。
　　“曼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