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海棠·积雪》阆风

3、画中人 画还是原来

　　温素回到青木客栈之时，心下烦躁已消散一空。
　　她轻轻阖上房门，走到桌前坐下，阖目回想着照雪山庄的地形。
　　一缕甜香，缓缓钻进她的鼻翼里。
　　她蓦地睁眼，四下扫视，却不见有任何熏香之物。
　　窗外忽一阵风动，她忙推窗查看，却并无人影。
　　“呃。”她蓦地低呼一声，捂住胸口，一双秀眉立时挑起，冷汗从额头滴落。
　　她勉强坐下，想运功调息，却不料内力牵动之下，胸口更痛。她一时不知所措，只得捂住胸口，强忍着不发出声响。

　　苏棠挑了一壶酒，回到客栈之时，只觉一道黑影擦着客栈旁的高柳掠过。
　　他一抬眼，却见一片黑羽从楼上飘落。
　　“碧鸣商？”他有些奇怪，旋又想起温素似乎正住在这客栈之中，不由微笑，“看样子，最近运气真是好得没话说。”
　　他足尖轻点，一跃而起，手臂勾住适才碧鸣商翻出的窗子，点开窗纸，只见温素已痛得昏死过去。
　　他不再犹豫，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落入室内，旋即小心将之合拢。
　　那柄青剑已被解下，就安安稳稳地放在桌上。
　　苏棠飞出一根绳索，缠住青剑之后轻轻一拉，便将它收入囊中。
　　他将青剑小心抽开一线，只觉三千流瀑在眼前飞泻而下，空澈的剑芒仿佛看透一切，俗间万象，尽数倒映其间。
　　他倒吸一口冷气，暗赞果然是一把好剑，转身欲走。
　　那个月白色衣衫的少女正倚在桌旁，神色痛苦地陷入昏迷。
　　他犹豫再三，终于一跺脚，扔下一瓶解药，又抱起温素，向竹榻走去。
　　一阵幽冷的香气，自那少女发肤之间蒸腾而起，苏棠不禁垂眼，他不得不承认，温素的确是个脱俗的女子，甚至不输照雪山庄的紫袖姐。
　　温素倏然睁眼，飞快地结起术法手印，八瓣寒冰之花，霎时在她与苏棠之间绽开，苏棠连忙放下她，连退数步，然而那阵冰寒之气仍旧萦绕在他周身，无论他如何运功，也无法驱散。
　　温素取过解药，服下后调息片刻，便觉胸口一舒，再无疼痛之感。
　　她从苏棠手中抽回青剑，冷声道：“是你下的毒？”
　　苏棠冻得牙齿打架，连忙摇头。
　　温素也不着恼，只是不动声色地又施展了一次寒冰术。苏棠忙颤声道：“下毒的……是碧鸣商……你没看出……我在救你么……”
　　“那你偷我的剑作甚么？何况，你怎会有解药？”温素口上虽还不松，却已暗暗撤下几分术法。
　　“你不用知道。”苏棠却是不肯回答。
　　温素不再看他，只冷声道：“不说也行，你就冻上一夜吧。”
　　“嘿……我赖在你房间不走……”
　　“你是想领教一下奇略剑法么？”
　　“你……不说这些了……我看得出来……你对谢大少有意……我可以帮你安排……见他的机会……”
　　温素神色微变，望向苏棠，却见那少年虽是冻得发颤，面上却仍是一副嬉笑神色。
　　她忖了忖，终于撤下术法：“走吧。下次偷我的剑之前，先想想今日受冻之情形。”
　　苏棠双手抱肩，虽是瑟缩着身子，然而面上分明有得色。
　　温素扶着竹榻坐下，从怀中取出折叠地十分细致的云浪笺，缓缓展开。
　　那之上，只用青墨写了“海棠照雪”四字。
　　她蹙起眉头，苦苦思量谢逸吹笛的情形，却怎么也想不出究竟有甚么端倪。但若只是奇略同源心法这么简单，师尊又为何煞有介事地让她借此事下山试炼？

　　苏棠带上房门，从怀中抽出一张小笺。
　　那小笺通体莹白，无甚惊奇。苏棠把它摊在手中，只觉手心一阵冰凉。
　　一股清寒之气，从纸上泛起，渐渐笼罩在小笺四遭，凝聚成幽蓝色的晶体，宛如结了一层寒冰。
　　“果然是件宝贝，说不定比那把剑还值钱。”他忙将小笺收回怀中，正想大摇大摆地下楼，却忽见李三从后院走入大堂，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又机警地四下望望，待确定无人后，方才轻轻叩响柜台。
　　一道人影，不知从何处冒出，猫着腰穿过几行桌椅，来到李三身边。
　　“你这小子，跟谁混不好，非要跟着苏棠。”李三见了那少年，怒火一窜老高。
　　“苏大哥对我们挺好的。”那少年忍不住抬起眼来，却正是日间的垢面少年。
　　苏棠隐身在廊柱之后，听得如此，不由暗暗自得。
　　“那位姑娘可是出三百两，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苏棠那小子出得起吗？”李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苏棠暗暗握了握拳，心道：若是在庄里，这点银钱，我根本不当回事。他不禁十分期待那少年的答复。
　　“真，真的……？”
　　然而听得如此，苏棠只有泄气，心道若连带个小弟，都要花上钱财，那跟商贩有何区别。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对垢面少年这样的人而言，那确是最有效的办法。
　　“当然是真的。我跟你说，那位姑娘只要……”李三压低了声线，对少年耳语。
　　苏棠一壁要防止弄出声响，一壁要侧耳细听，以致不过零零散散听到几言。
　　“又是温素？莫非是碧鸣商的鬼主意？”他心下乱猜着，却又摇摇头。
　　堂中李三与少年已各自散去，苏棠趁机蹿下楼道，撩开窗帘，飞身而去。

　　青木客栈之后，是一片水塘。淡白色的碎花杂着冷绿的野草，开在水边，倒影映入塘中，与游藻交错。清风乍起，吹动湖畔碧柳，三千丝绦漫垂，稍端拂过水面，带起层层波痕。
　　一道冰寒之气，不知从何处而来，顷刻之间穿透水面，没入塘底的污泥之中。整个水塘瞬间凝滞下来，冰花从塘底开出，沿着泥土，向塘边草堤蔓延。再一个转瞬，整个水塘就凝结成冰。
　　温素默想着术法要诀，从碧玉丝绦中飘落下来，微微一笑，撤下手上结印。弥漫整个水塘的寒冰，在一瞬之间消歇，如云开雾散，不着一点痕迹。
　　“什么奇略门术法，原来就是障眼法~”
　　温素转过身去，却见苏棠从临水的一间客房中翻出，嬉笑如故。
　　她将青剑从鞘中抽出一线，清洌的剑气霎时间弥漫开去。苏棠忙抬手挡住双眼，告饶道：“别别别，朋友之间，动武就伤了和气。何况，我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
　　温素虽是看不惯他嬉笑的模样，然而听他语气，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笑意。
　　苏棠似是觉察到这少女对自己并无太多敌意，便愈加放肆：“照雪山庄三日后举办繁花盛会，恭请全镇惜花之人莅临鄙庄。”
　　温素神色微动，苏棠已笑道：“这谢大公子的口气学得可像？不止这些，我还替你要到了一张海棠花笺，凭着这信物，就可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后山，见到某个人了。”
　　温素一时无话，苏棠看她呆立着，便识趣地离开。
　　“你真以为，我对谢公子有意？”
　　苏棠一时失笑，不由脱口道：“你好歹是个姑娘家，这种话也问得出来？你们奇略门是不是与世隔绝太久，一个个都成木头了？”
　　话音未落，一阵冰寒剑气已凝结在颈后。
　　苏棠撇了撇嘴，道了句：好心没好报，便迅速跑开。

　　照雪山庄。
　　山间终年云遮雾罩，岚雪阁外，一树海棠宛如开在天上。
　　紫衣女子一边仔细梳理着垂地的长发，一边透过嫣红的花枝静静地凝视着阁中看画的男子。
　　那男子实在太过专注，以致根本不曾察觉到她。
　　女子的唇角勾起淡淡的一抹笑，宛如开在雪地里的海棠。

　　那一幅画，无款无名，悬在廊柱之间，卷轴上系着淡青色的风铃。
　　画上大笔濡开一片嫣红，除此之外，便是大片的留白。一点淡青的影子，俏然立在白雪与海棠的交界之处，长发随风而动，似乎全不怜惜身后的花树一眼，又似乎正缓缓回眸。
　　剧烈的山风穿过洞开的窗户，将画卷吹起，风铃轻轻地晃动着，画上的青影随着卷轴波动起来，仿佛正翩然而舞，只须一个转身，便会跃出这红白单调的世界。
　　谢逸静静立在画前，看着那青影起舞、回眸，然后海棠花扑簌簌落了一地，然后风铃剧烈晃动，清越之声传彻整个岚雪阁，然后，一切归于静止。画还是原来的画，那个影子还是不会从画中步出。
　　他低叹一声。
　　海棠花外的紫衣女子，瞬间扣紧了花枝，一双柔波宛若被夕照打过，泛起层层的哀愁。
　　谢逸缓缓转过身来，面上是淡淡的神色：“紫袖，我要去拜会温姑娘，你可愿同去？”
　　紫衣女子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再投去目光时那个白衣男子已步下山道。云烟缭绕，不多时便将他的身影吞没。

　　山城的天气瞬息万变，一早还是晴日，时至晌午，却已然细雨如丝。苍青色的天幕宛如被一枝蘸饱了墨的笔甩下一道惊心动魄的痕迹。
　　谢逸握着一幅卷轴，缓步走过青石小路。两行碧阴在他身侧蔓延开去，枝叶沾了雨丝，愈发得清寒逼人。
　　紫袖撑着一柄纸伞，失神地跟在他身后。
　　谢逸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似是无意地开口：“紫袖，你留在庄里三年了罢？”
　　紫袖一怔，霎时明白他想说什么，慌忙截断他的言语：“曼卿，我不会阻碍你任何事……”
　　谢逸微微摇头，洒然前行：“你明知道，我留下你，只是为了……”
　　“不必多言，即便如此，我也不会离开……曼卿，你要知道，无论是什么，只要你想留在身边，我都会尽我所能地帮你……包括温姑娘。”
　　谢逸的眉峰微微蹙起，洒然的身姿也滞了一滞，充盈四遭的清风霎时停止流转，如雪的白衣蓦地砸在他瘦削的脊背之上。紫袖扣紧了伞柄，一双春水秀目之中亦泛起了泪光。
　　“对不起，我说错了。曼卿……”她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瞬的功夫，谢逸已恢复了素日的风度，只听他淡淡说道：“留不住她的……三年前，阿青也是那样出现在我面前，我以为……最终还是留不住她……”他摇摇头，不再继续言语。
　　紫袖亦收敛了心思，仍旧默默地替他撑伞，随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