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罔尘》茵柠

7、第六章 玲珑心（一）

　　死，近在咫尺，却早已失去了先前的不寒而栗。
　　如此轻易地死，每个人都可以，轰轰烈烈也好，轻如鸿毛也罢。

　　他洪承畴却觉得在残缺中得到了了无遗憾的永生。
　　既没有做亡国奴，也没有死在屠刀下……

　　这一切，不过是自己在醉生梦死中幻化出来的美梦而已。

　　玉儿早已意识到窗外人影散落，猛然间站起身来，还没等洪承畴回过神来，多尔衮率领一名侍卫忽然闯入，他强压着性子，用汉人的礼节，作揖：
　　“洪大人，对不起，多有冒犯，我们先前打过交道。”
　　洪承畴惊愕的起身，先下意识的回礼，“是睿亲王啊。”同时，又用一种诡秘的眼神聚焦在大玉儿身上。

　　大玉儿昂首，“我是大清朝皇帝的永福宫庄妃——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
　　她目不斜视的注视着前方，字字铿锵有力，落地有声。

　　这句话，洪承畴心中在被嘲弄的愤怒过后，敬佩油然而生；却同时又一次戳痛了多尔衮的心坎。

　　这样世间少有的女人，为了家国，可以不顾颜面；为了成功，可以放弃尊严。

　　多尔衮又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眼前这个九岁就熟识的女子，他甚至有预感，早晚有一日，她会凌驾于自己之上。
　　是敬，是怕，还是忧？

　　“我以大清国皇帝的身份，宣布，大明西线主帅洪承畴，以身殉国——”

　　在场所有人无不惊愕。

　　“而，大清国，却又多出一位饱学名士——洪承畴，从今日起，你以正式顺清！”

　　不是降清，是顺清。
　　玉儿的字字珠玑，引得在场所有人的刮目相看，纷纷在心底暗自发出不绝的惊叹声。
　　同时，那碗药，不过是玉儿提前烹制过的一份人参汤而已。
　　她的才华初露，同时也不经意间显露出自己的锋芒与野心。

　　站在一旁的多尔衮愈发的不安。
　　不能忘记自己的方向，多尔衮为什么要拼命戎马半生？驰骋沙场不过是要冲向那欲望的终结点。
　　想到这里，眼前这个深爱的女人，是情人？是朋友？还是……可以利用的人？

　　洪承畴本是明朝能臣，位高权重，口碑也不错，既为皇帝倚重，也受同僚和部下的推崇爱戴。松山兵败，举朝大震，都以为洪承畴必死无疑，崇祯皇帝极为痛悼，辍朝3日，以王侯规格“予祭十六坛”，七日一坛，于五月十日亲自致祭，还御制“悼洪经略文”明昭天下。祭到第九坛时，消息传来：洪承畴降清了，御祭始罢。

　　隔日（五月四日），皇太极亲临太庙，洪承畴立而不跪。皇太极问寒问暖，见洪承畴衣服单薄，当即脱下自己身上貂裘，披在洪承畴的身上。后来，当得知那天夜里把壶劝饮的丽人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庄妃博尔济吉特氏时，洪承畴不胜惶恐。可是皇太极和庄妃待他态度如常，好象根本没有发生此事一般。洪承畴越发感激，死心踏地为清效劳。

　　当晚，满脸倦容的玉儿回到永福宫后，坐在铜镜前，回想这几天来的经历，也不由得心有余悸。

　　“苏麻，苏麻？”

　　无人应答。

　　玉儿也不再继续呼喊，几天下来，她深知，从自己暗暗下决心劝降这件事情以来，周围的每个人甚至比自己还要疲倦很多。自己只需逢场作戏，而他们，则需要帮助自己完成更多表面上看不到但需要有人去做的事情，这些体力上的工作，当然要比脑力上更让人筋疲力竭。
　　想到这里，玉儿心里也愈发的不安。

　　她们虽然是与自己在草原上一同长大，苏麻更是与自己形影不离，早已视为比亲生姐妹还要亲的人——亲生姐妹？
　　她不禁想起了那个人——海兰珠。

　　此刻，她定是在夫君皇太极为她量身定做的关雎宫里享受着床第之欢。

　　在草原上，玉儿是嫡出，而海兰珠虽名义上是自己的亲姐姐，却是庶出，阿玛自幼便冷淡他们母女，可是海兰珠却心比天高，自知命运坎坷，外表柔弱内心却异常坚定，可确信我命由我不由天，而晚于自己九年入宫。
　　在那九年中，她从始至终待字闺中。
　　她天生丽质，引得无数草原上的翩翩少年为其折腰，可是，她却一直为自己的真命天子守身如玉。

　　后金大汗皇太极很早便与她相识，只是一来年长她许多，二来常年金戈铁马，三来后宫佳丽无数……这种种原因让自己始终徘徊不定。
　　直到那一日，她那不再年轻的眼睛用一种看破世事的目光，从皇太极不再年轻的粗犷怀抱里，发现了中年男子特有的温存与善感，仅凭这两点，就足够让自己死心塌地。

　　褪去轻狂之年的男人，不再英俊，且往往少了一丝豪迈，在做每一件大事之前都要考虑周全。这不是举棋不定，而是明哲保身的明智之举。

　　想到这里，玉儿的脑海里忽然回想起那日与洪承畴的对话，虽然是出于劝降的缓兵之计，可是最后那句话，却字字珠玑，每个字都戳中了自己的心坎上。
　　与姐姐海兰珠相比，自己容貌不逊，且出身高贵，可是却在本性上缺失女人骨子里的温婉，她自幼便与多尔衮在广阔的大草原上无拘无束的跃马奔腾，放声唱着那草原上的牧歌，年纪稍大一些，又逐渐拜汉臣为师，学习琴棋书画，这么多年来早已样样精通。

　　这样的女人，在皇太极后宫云集中已然成为了众福晋的眼中钉，唯一庆幸的，就是还有身为姑母的大福晋哲哲一直暗中保护自己，可是由于姐姐海兰珠的出现，也将一部分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她的身上；除此之外，同样的缘由，在皇太极的眼里，这样的女人也不免锋芒太露，却碍于高贵的出身已经玉儿的花容月貌、气质不凡，不得己将她列入五宫之末——永福宫。

　　锋芒太露事到如今早已无关紧要，既然走到了现在，也只能将错就错下去。毕竟这样的女人古来有几人？
　　只要自己的本性不曾变，终有一日，会教他人刮目相看。

　　想到这里，铜镜里的面容变得柔和而善良，白皙的皮肤光滑到白里透红，一双水灵大眼让人产生不谙世事的错觉，娇嫩的红唇永远如同欲滴的牡丹……这样的容颜，却终身要冷眼见丈夫与亲姐一起相爱，而自己就孤老于这金戈铁马中生存的深宫之中吗？

　　想到这里，唏嘘之余，忽然一道黑影从门外掠过，玉儿正好透过铜镜看到，她站起身来，却无人应答，半晌，怀着一颗不安的心，她重新坐下来，卸下红妆。

　　孤独而又苦闷的时候，脑海中，这张英俊的脸又会透过潜意识中抚平一切伤痛。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想象中的大海一般，虽然乍一看让人觉得有一股邪气，可是静下来，会逐渐发现，那轻狂背后的平静与复杂。
　　玉儿此生从未见过大海，可是，大海却是自己最向往的风景……

　　她回过神来，之间铜镜中浮现的面容竟与脑海中的影子一丝不苟地清晰对应上。相思成疾，大概不过如此吧。
　　她坚信这是脑海中闪过的幻觉而已，包括刚才掠过的那个黑影，不过是自己常日以来由于过度疲劳，与过分憧憬，产生出的幻觉而已。

　　她起身，转过去，准备睡觉，腰间却忽然感到一股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