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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劝降(二) ...

  •   昏暗的光线,陈旧的腐朽味道,小虫低微的叫声。
      牢房里的每个细枝末节无不使人胆寒。

      前日里,在自己战败后,清帝皇太极曾经亲自为自己披上战袍,这位身先士卒、礼贤下士的蛮夷君主竟让自己想到了昭烈皇帝刘备;近日已归降清廷成为大学士的汉臣范文程也曾来劝降……他们的话不无道理,明朝已然穷途末路,面对日益强大的满洲政权、拥有非比寻常文治武功的君主,缘何不肯继续效力?

      罢罢罢!就此而止!
      自己虽出生于书香门第,却自幼家境贫寒。十年寒窗苦读只为有朝一日报效朝廷,岂可听信花言巧语而沦落为汉奸,为后人所不齿,遗臭万年?

      洪承畴暗自下定决心,抓起宝剑,咬咬牙……

      “我俎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来,零雨其蒙。我东曰归,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蜎蜎者躅,蒸在桑野。敦彼独宿,亦在车下。”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宝剑落地,洪承畴的双手一直在颤抖。他终究是没有下定必死的决心。

      听见远处不知何人在低吟的诗句,在这人迹罕至而略显荒凉的关押处所周围不时传来阵阵回声。
      洪承畴的脸惊得煞白,全身哆哆嗦嗦地弯腰,捡起宝剑,

      “何人?……究竟是何人……”
      他的语气愈发颤抖,手握宝剑却没有方向的来回乱指。
      “我俎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果裸之实,亦施于宇。伊威在室,蠨蛸在户。町疃鹿场,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怀也。”
      “你……你到底是谁?给我出来!老……老子身为明西线主帅,岂能怕你不成?”
      “我俎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鹳鸣于垤,妇叹于室。洒扫穹窒,我征聿至。有敦瓜苦,蒸在栗薪,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你到底是人是鬼?”

      惊惧的心在这一刻忽然间跳到了嗓子眼,但在这凄凉的声音里,在洪承畴的心中不断回想着战场上的厮杀、兄弟们的牺牲、无数鲜血的迸发、家国沦陷、新婚别、白发人送黑发人……
      够了,该是个了结的时候了。

      他垂下头,这一刻,他无力的蹲在暗示的墙角里,早已顾不得这飘渺的声音。

      大玉儿心中的胜算又加一筹。从他惊惧到不知所错的样子里可以看出,惧怕,正因为自己还想活命,正因为他对未来还是有希望的。

      想到这里,在黑暗中,玉儿的嘴角微愍抿出一丝漂亮的弧度……

      洪承畴的视线里出现一个黑影,袅袅婷婷的身姿,扭动着细腰,手中端着一个大盘子,缓缓的向他走来。

      “你……刚才……说话的人……是不是你?”

      “我俎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蒙。仓庚于飞,熠耀其羽。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

      黑影越来越近,宝剑再次滑落于手中的洪承畴早已没了知觉。洪承畴摊在角落里,
      “你是不是战场上的亡魂,前来向我索命。若果真如此,那就……”

      洪承畴今日的一举一动在大玉儿眼里竟是那么的滑稽,原来一代名将、忠臣也不过是如此胆小如鼠、贪生怕死之辈。

      黑暗中,她轻轻地点燃一束烛光,迅速照亮极其昏暗狭小的屋子。

      这时,洪承畴才慢慢看清,刚才这个纤细的身影,竟是一个手持端盘的纤瘦女子,他的略微松了口气,可是仍旧惊惧不已。
      他抬起头来,仔细端详着眼前的这位伊人,衣衫破旧,形容憔悴,红肿的眼睛透露出疲惫不堪。
      可是不得不承认,尽管如此,阅尽无数佳人的洪承畴依稀可以看出。她绝对是位美人,且不是那凡尘中的庸脂俗粉。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他在心中默念着诗句,可是眼睛却早已在伊人的身上不得动弹。
      他猜想,她的心中一定有故事。

      “是去?是留?终究孑然一身。回望家国,妻离子散,儿孙满堂之景早已沦为荒凉战场,横尸遍野。回收苍苍,前途茫茫,天下之大,何处是家?”

      没等洪承畴开口,女子轻轻叹惋,眼神早已飘向不可度量的远方……

      “想家了么?”
      洪承畴终于开口,望着眼前这个神秘的侍女,皮肤白皙如玉,一定是位汉人,却不幸被强虏为奴,心生哀婉。同时又为在这陌生的蛮荒之地与这位读懂自己心思的人相识而感到欣慰,

      “自古忠孝难以两全,我曾胸怀大志,却被迫在阉党的眼皮下夹缝而生,而装聋作哑、不问世事,满腔抱负与才华难以报效朝廷。而后新帝即位,阉党被铲除,可又赶上国破家亡之时,本以为在乱世中遇到明君,想一展抱负,而宁远大将军袁崇焕却死于谗言之中而被千刀万剐、身败名裂。忠也不是、孝也不是;皇上生性多疑,刚愎自用,不顾国库短缺一心主战,只能让将士们白白牺牲。如今,却进也不忠,退也不忠……”

      想到袁崇焕,大玉儿的心中掠过当时皇太极与众臣商议后,想出“反间计”这道下策,间接害死袁崇焕的场景,却不知竟是采取如此残忍的手段。因为谗言,明朝的忠臣就这样被世人唾骂,老百姓们又是争先恐后地“食其肉,寝其皮”……想到这里,身为女人的她不禁一个寒颤。

      “国破家亡,乱世昏君,此生竟不知冷眼看尽多少忠魂埋骨他乡,不是白发送黑发,就是少年出征老大回。”
      大玉儿心中悲愤难忍,眼泪顺势而下。
      望着眼前的伊人,默默流泪,洪承畴心中也为这位知音而默默心痛。
      一股莫名的动力袭来,他伸开手臂,张开手指,替伊人擦拭泪水。

      大玉儿顺势扑倒在洪承畴的怀中,泪如雨下。

      洪承畴的心已经逐渐放下戒备来,大玉儿在他的怀中窃喜,而脸上,依旧泪眼婆娑,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猎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埋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这是描写残酷的战斗和我军的阵亡,四匹驾车的马也被绊住,但是战士们毫不退缩,拿起鼓槌来击响战鼓。太阳已落,天色晚了,神灵都发怒了,经过残酷的战斗以后,我方死伤殆尽,尸体抛弃在原野。”

      熟读诗书的洪承畴听到这些诗句,愈发搂紧怀中这个博学多才的女人,他想,她一定是同样出生于书香门第吧,也许丈夫不幸被充军打仗或是已经战死,阴阳两隔,心中愈发怜惜,同时,也消极的想起自己逝去的妻子,也是出生于书香之家,还有生命中经历过的以及等待着的昏暗仕途和前途,不由得心灰意冷。

      伊人挣脱他的怀抱,擦干眼泪,慢慢走向放药盘的桌子边,

      “我年幼便与心爱之人相隔,尽管每日仍旧可以想见,可却以已为人妻,所谓无邪,对于我来讲是短暂的,在豆蔻年华便已调零,整日便渐渐无心顾及良辰美景,这些,都在与我无关……”
      虽然是一步步引得洪承畴上钩,可这句话,脱口而出的同时却深深地戳痛大玉儿的心坎,这一刻,她像是老了十岁,步履蹒跚,“漠北的皓皓孤烟,跃马奔腾;江南的山明水秀、繁花似锦,这一切的一切,与我何干?”

      大玉儿拿起桌上的碗,“不如就此了结,盼来生投胎于盛世人家。”
      眼看伊人就要服毒自杀,洪承畴急忙拦阻。

      “宁做忠烈魂,不做亡国鬼,你不必拦阻。”
      “我又和何尝不是与你同样苦命?”洪承畴说到。
      “这碗药,虽毒性极强,但不猛烈,服下后不会即刻毒发而死,而是从毫无反应,到肝肠寸断,这一步步,让你痛不欲生,我只是尽到我的忠贞,与你何干?”

      眼前柔弱的伊人的内心竟要比自己还要坚韧不拔,身为大明子民,被囚禁于蛮夷之地求生不得、求死不得,且还不如一个弱女子。想到这里,洪承畴已经暗下决心,同时兀自感叹,这是一位奇女子,来世,一定要将她读懂。能和这样刚烈的知己死在一起,夫复何求?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看见伊人已经吞药,洪承畴即刻上前,眼看碗里的药已经消失殆尽,自己却心生必死之心,身子不由自主地涌到伊人面前,双唇紧贴双唇,药的苦涩竟伴随着腥甜,而后,是对方温热的舌头在嘴中摸索。
      是希望得到更多的毒药侵蚀全身么?

      一阵干呕顿上心头,却终究忍住,烛光在冷风的吹袭下变得忽明忽暗,大玉儿不知是药物的刺激还是什么原因,顺势倒下,闭上眼睛。

      透过黑暗处的灯光,依稀可以看见她的脸上残存的泪痕。

      从始至终默默站在门外的多尔衮落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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