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罔尘》茵柠

30、第二十九章 惊变（二）

　　戏班班主怎是那身经百战的多尔衮的对手？
　　尽管那一刀没有刺中要害，却深深的刺进多尔衮的肩膀处，顿时间血流不知。多尔衮左手捂住肩膀，只见红色的鲜血顺着指尖，一张乖戾暴虐的脸此时此刻变得扭曲。
　　只见他勾起嘴角，战功赫赫的摄政王怎会被这一刀断送性命？
　　他脑后的辫子以一个完美的弧度甩到额前，被他狠狠咬住，随后，一闭眼，左手上前拔掉利剑。
　　鲜血如激流般迸发，溅到刺客脸上，还没来得及惊讶，却被多尔衮一刀刺中心窝。
　　戏班的人顿时人心惶惶，顺治与乌云珠突然出现，江城雎带领一批御前侍卫急忙赶来护驾。

　　正当此时，一道寒光闪烁，顺治急忙用手挡住眼睛。

　　忽然，这一声＂小心＂使在场的所有人都惊住了。
　　树丛中，一把飞刀猛然朝顺治的方向过去。
　　一股莫名的强大的力量致使顺治下意识的急忙抱住乌云珠摔到一旁，只见眼花缭乱的刀影背后，一抹明黄色拂过，而后消失。

　　顺治望着怀中的乌云珠长叹一口气，而那一抹怵目惊心的明黄色却一动不动的在地上，偶尔一阵风吹过，拂过她的衣衫，浓墨重彩的背后，却只见她洁白如玉的颈上，有一道红色的凤凰花刺青。

　　＂孟古青！＂顺治看见那把刀深深的捅在了她的背上，殷红的血液不止的留下，而此时的孟古青早已不省人事。
　　顺治急忙上前，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朕在身边你不会有事！＂
　　顺治的语气更多的则是命令的口吻，可是却抵挡不住眼泪的迸发。
　　孟古青的长睫毛微微闪动，一滴水珠从她的大眼睛里面流出，她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却不住的颤抖，好想要说什么，怀中的一只手慢慢抬起，长长的手指拂过顺治的眼眸，试图为他擦干泪水。
　　＂你放心，朕不会离开的，你是朕的救命恩人！＂
　　孟古青的嘴角露出欣慰的弧度，慢慢的闭上眼睛，顺治刚要抓住那只擦拭泪水的手，却突然间垂了下来。

　　等等，我们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住手！＂
　　没等顺治帝反应过来，只见后面的为首的江城雎带着御林军匆匆而上，包围住一个脸上画着浓墨重彩的女人。却只见她的一只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另一只手紧紧的抓住一个素衣女子，放在怀中不让她动一下。
　　江城雎早就看出这是方琴笙了，可是若是此时叫出她的名字制止她不让她将错就错下去，这无疑让大家把怀疑的目光放在自己的身上。
　　方琴笙的眼泪，将粉色的脸与黑色的眼影氤氲到一起，美得虚幻，美得飘渺。
　　江城雎的剑始终紧握手中，却迟迟举棋不定。

　　＂哈哈哈哈，＂方琴笙仰天大笑，＂这个女人，她......她不是鞑子么？她不是你们鞑子皇帝弟弟未过门的福晋么？怎么就成了鞑子皇帝最爱的人呢？真是世事无常，世事无常啊哈哈哈！你们满清不过如此，叔夺哥嫂，兄夺弟妻，残忍野蛮的民族啊！＂
　　顺治放下青儿，慢慢起身，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暴戾，似乎即将迸发出一股怒火般将这个满嘴疯话的女人烧成灰烬，却把眼神怯生生的聚焦在大病初愈的博果尔身上，只见博果尔猛得一口鲜血从胸腔涌出。如梦初醒般，眼神让顺治莫名的有些心虚，只是这个细小的场景已经不重要了。

　　方琴笙继续说道，＂扬州屠城、嘉定十日，这些罪行岂能用我们这些江湖义士的鲜血就能完全冲刷？＂说着，方琴笙把匕首对准江城雎，＂还有某些汉奸们，你们早晚不得好死！我们这些人就算或者瞎了眼没有亲手杀死你们，死后也决不会放过你们！你,江......＂
　　正当这时，一旁傻了的侍卫竟然没有注意到江城雎早已从自己无力的手上夺过弓和箭，瞄准目标。

　　＂嗖＂地一声，在场的所有人盯住了一般，只见那支箭正正好好的穿入了方琴笙的心脏。

　　江城雎终究是射出了这支箭，断送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如同亲妹妹般，爱慕他的天真女孩的性命。
　　她的性命是他亲手断送，她悲惨的命运却是这满清铁蹄造成的。
　　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心绪让江城雎感觉到不寒而栗，身旁所有人赞许的眼光与顺治皇帝夸耀的声音像无数把尖刀一般，正如同刚刚刺向方琴笙那般刺向自己。
　　只是那股没有血的疼痛，比琴笙的死还要难受。

　　江城雎的手松开了，手中的弓与箭同时掉落在地上，在极为安静的畅音阁里，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无力的双膝在众人的目光中跪在地上。
　　他的眼睛木然了，木然的看着鲜血从这个爱他的人的嘴里流出，木然的看着她荒凉的倒在一旁。
　　极为浓重的妆容让人看不见她的眼泪，也没有人会去注意这个死了的刺客脸上的悲哀。

　　人群随后散开。

　　孤零零的留下方琴笙的尸体，江城雎默默的一直跪着。

　　顺治知道也许他真的累了，便不再阻拦，抱着怀里的皇后，一个人在御林军的护送下拂袖而去。

　　直到畅音阁空无一人，江城雎的膝盖变得麻木，他慢慢的走到琴笙的尸体前，只见她怒目圆睁的眼睛里面格外晶莹，精致的妆容更是被晕染。
　　只有江城雎直知道这是眼泪。
　　在别人的眼里，一个戏子的眼泪，和一个刺客的眼泪一样，没有人关注，更没有人会去为他们感到心痛。

　　她的尸体凉了。

　　江城雎跪在方琴笙的尸体前，轻轻为她阖上眼睛。
　　冷风刺骨地吹着，江城雎从怀中拿出一支萧，颤颤的放在嘴边吹着。
　　只是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应和了。

　　阴风吹落树叶，吹掉树枝。
　　刚刚铿锵声，喝彩声并存的畅音阁，如今只剩下了跪在一具尸体前吹箫的江城雎。

　　与那荒凉的场景不同。
　　坤宁宫前，一道绚丽的明黄在宫灯的闪烁下极为璀璨。
　　顺治的身影在灯火通明下远远望去，矫健的身姿形成一道极为好看的剪影。他用最快的步伐，既不能撞击到皇后，又得在第一时间内赶到皇后寝宫。
　　怀中的孟古青早已不省人事，却从始至终紧紧的搂住他的脖子，不曾松开。
　　这时的顺治才猛地意识到，原来就在她尚存的潜意识中，都是那么强烈的爱着一个人。
　　只是这种爱，炽热的像一道怒火般燃烧着被爱的人。
　　同样孤独又高贵的灵魂，碰撞出同样壮丽而凄美的火花。
　　在点燃到高空的那一刻，猛然坠落，变成灰烬，而后无人知晓。

　　你是草原上高贵的凤凰，我是天空中翱翔的雄鹰。
　　你用身上让我触及不到的火热燃烧着自己，涅磐，然后重拾儿时遗落的坚强。
　　只是我从始至终错怪了你。

　　今生，你落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幡然醒悟，从此再也不会丢弃这份前世的错爱。
　　顺治看到孟古青洁白如玉的颈窝尖，一道怵目惊心的凤凰花刺青。

　　凤凰花的花语是别离和思念。
　　如此火热的花，却是如此凄美的花语。
　　这是不是一切外表坚强的人，都隐藏着一颗脆弱的内心？
　　因为不被人所发掘，所以就错过了一切。

　　坤宁宫灯火通明，顺治坐在孟古青的病榻前，看着太医们忙碌。
　　半个皇宫中的太医全部聚集于此，而剩下的大部分人，都被扣押在摄政王府。
　　从昨夜开始，摄政王就一直不停咳血，一夜未眠。

　　太医更是初下诊断，这把匕首上面沾染了剧毒。
　　多尔衮躺在病床上，不以为然地笑笑。
　　身旁服侍的所有人都被驱赶出，看守在卧房门口，只留摄政王一人躺在病床上。
　　好久没有这么安静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传进来，多尔衮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似乎这世间，只有月光可以照到不为人知的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那骨子里未曾忘记的善良。

　　叔父摄政王，皇叔父摄政王，皇父摄政王。
　　这些好听的名字不过是说给那些世人们听的。他们敬我怕我利用我，自己俨然成为了孤家寡人。
　　一手遮天又有何用？为什么如此贪恋权利？不正是因为自己什么都没有么？
　　没有孩子、没有完整的家世、至亲接二连三的去世，成长的道路上一路劈荆斩棘只是为了登上那宝座。

　　玉儿，你曾经说过，希望福临的眼睛能像星星一样晶莹，心地善良，能够无忧无虑地长大。
　　可是如今，他性格乖戾暴躁，你别怪他。我也从不怪他。

　　因为，无论我怎样的付出，你注定不是我的。

　　玉儿，如果我死了，你会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