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罔尘》茵柠

27、第二十六章 今夕

　　顺治的脸上一丝红晕残存，浮现出皎洁的笑意，嘴角更是勾勒出一丝诡异的弧度。
　　他狠狠的抓住孟古青的一只手腕，或许由于力道过猛的缘故，她娇嫩的皮肤上起了一圈的淤青。

　　＂看来，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也不过如此。公主又如何？皇帝又如何？不过是全天下人听起来觉得悦耳的称号，我们就好像真是那么回事一样一同盲目的欢喜。可实际上呢？朕贵为天子却没有实权，而你呢，四海为尊，身为堂堂的皇后，也不过是某些人为了安插在朕这个傀儡皇帝身旁的眼线。没关系，朕成全你。这三天之内朕决不会跨出坤宁宫一步，让你也好向你的 '主子'交差！＂顺治深邃的眼睛与孟古青离得很近，直勾勾地盯着她，＂你身为皇后，母仪天下，却嫉妒心极强，朕，真是为天下人感到可悲。并且，朕还要告诉你，现在朕的后妃里面已经有怀有龙种的了。将来，朕还要将他们中间的其中一人封为太子，待朕百年以后，你就不想想看，如今这么对待你的姐妹，到时候，未来的圣母皇太后会如何对待你呢？＂
　　＂借皇上吉言，臣妾都不知道自己能否活到那个时候。＂
　　＂哼，＂顺治一声冷笑，放开她的双手，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侧影，虽然不善却依旧倾城虚伪的笑容，表面上看起来与人无害般贴近孟古青的肩膀，嘴唇靠近她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感染她的脖颈，低声道，
　　＂在朕的眼里，你还比不上一个南蛮子呢。＂

　　南。蛮。子。
　　这三个字刻进了孟古青的心中，眼泪即刻夺眶而出，却又怕顺治取笑。只得在眼中打转。
　　自己身为科尔沁最高贵的公主，草原上的金凤凰，从小娇生惯养，养尊处优，何时受过这种莫大的委屈！
　　可是，不知为何，尽管如此，对于眼前这个男人，孟古青就是恨不起来，她深知，他是无奈的，从登上皇位那天起，一切就全部身不由己。
　　他曾经天真纯白的眼神，变得诡异且充满戾气。这不是他的错，没有人愿意这样。
　　爱情这种东西，又岂能抢拼硬凑？最终只能造成两败俱伤。

　　可是，他为什么不能把这种爱放在我的身上？

　　相反，她已经把身上全部的恨，完完全全地转移到了那个南蛮子的身上。

　　说完，顺治继续倒在床上，脑袋歪向一边，拉下帷帐，再也没有起来。
　　而孟古青就坐在床头，拿起画册，一坐就是三天。
　　每天晚上，她都会独自登上坤宁宫的玉阶，走向露台，向下望去，静谧的夜，不知从哪里传来哀婉动人的箫声，眼泪不可遏制地夺眶而出，大声呼喊，没有人听得到......

　　三日就这样平静的过去了。
　　很快，皇上与皇后没有圆房的事情传遍了宫中的每个角落。

　　恢复自由的顺治连早朝也没上，全部交由摄政王等人处理，而自己却拉着江城雎一起，骑上马，跃马奔腾，准备好弓箭等物件，骑向襄王府。

　　临行前，顺治穿着一件与平日不同的衣裳，精心打扮一番，眉宇间依旧俊朗，可是江城雎看后却怎么觉得好象华贵的衣裳反而丢失了顺治皇帝应有的那种气质，无奈之下，顺治只得换成了平日里微服私访的便衣，尽管朴素，却衬托出顺治应有的那种气度不凡。

　　襄王府里面，一阵瓷器摔碎的刺耳声音传来，襄亲王的病情反反复复，坐在病榻前的贵太妃娜木钟一边泣不成声，一边听信宫里那些亦真亦假的传闻来指责乌云珠。
　　乌云珠缠满绷带的手曾经因为弯腰捡下脾气暴躁的贵太妃摔碎的东西被利刃般的碎片刺到，鲜血直流。而今日端药的手因为伤还没完全好，偶尔一阵锥心的痛袭来，一激灵，又不小心把药碗摔倒了地上，听到响声，她急忙跪倒地上捡起。
　　就连府中上下的仆人们似乎都不把这个未来的嫡福晋放在眼里，再加上童年长久以来生母早逝、姨娘们的冷嘲热讽，如今的乌云珠早已将一切看得很淡，即使多么大的困难出现，她也学会了逆来顺受。

　　正巧这时，顺治与江城雎出现在府外，仆人刚忙通报，却被顺治制止到，说不要大声声张。
　　机灵的仆人即刻会意，顺治一高兴，将随身的玉佩赏赐给他，低声问道，
　　＂襄亲王的病怎么样了？＂
　　＂回禀皇上......王爷从前日起又咳嗽不断，昨日开始高烧不退，又是一夜未眠。＂
　　顺治低声叹了叹气，随后便笑盈盈地大步迈进门槛。
　　可是，刚刚传来的一声碎裂声却还是让自己冷不丁地心惊胆颤。

　　进入内室，皇上的突然光顾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从始至终跪在地上的乌云珠看见顺治昂首走进来的时候，赶忙擦掉眼角的泪，起身，做了个万福。
　　病榻上的博果尔也正要起身，就被顺治拦下，
　　＂我的好兄弟！答应朕，你会好起来的！＂
　　博果尔虽然面色苍白，却重重地点了点头，热泪盈眶。
　　＂博果尔啊，你知道朕有多么地羡慕你么？从小的时候开始，你就比朕受皇阿玛的注意，大家都喜欢先帝的这个小儿子。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期盼着能够拥有与你一样的自由么？你看看你，多好啊，你身边两个最重要的女人都在为着悉心照顾你的事情而发生了争吵呢。＂顺治似乎话中有话般问道一旁的贵太妃，＂贵太妃，您看朕说的对么？＂
　　娜木钟心事重重的点了点头。
　　顺治顺势说下去，＂博果尔，朕，真想回到以前的那段时光，无忧无虑的，我们一起并肩骑射，相互摔跤，虽然......朕好象一次也没有赢过你，不过等你好了，我们不妨再比试一番，下一次，你可不一定会赢朕了哦。＂
　　＂臣弟遵命......＂博果尔说话用力过猛而继续不断咳嗽，每一声，都震得在场的所有人心颤，顺治喉咙一堵，一股温热的液体即刻夺眶而出，顺治闭上眼睛，仰着头，不让所有人看见堂堂天子流泪的样子，等心绪平稳下来，他轻轻说道，＂博果尔，朕有侍卫一同护送陪同着你，我们一起......不远的京郊西山寺拜佛去吧，朕会请专门的法师方丈为你、为你们诵经祈福！＂
　　＂皇上......恕臣弟不能陪同前往......＂又一阵急促地咳嗽声，博果尔竟然咳出了血！怵目惊心的，红色的......血！
　　＂是啊皇上，博果尔的样子，恐怕真的不便......＂娜木钟即刻说道。
　　＂就让乌云珠代表臣弟，陪着皇上一同前往吧。＂博果尔如今说话的语气，虚弱的也只能称为呻吟了。

　　乌云珠紧张的刚要跪下，却被顺治即刻扶起，＂朕......尊重博果尔。＂

　　顺治的坐骑，是从西域进贡来的汗血宝马，虽然烈性，却经过了江城雎多年来的训练，据说马是动物中最通人性的，故而早已驯服，而看到主人的身后多出了这么一位陌生女子，四肢引起一种见到生人的恐慌而受到惊吓，不自主的躁动起来。
　　顺治却不慌不忙，上前用温柔的手掌，慢慢的屡顺了马颈子上的鬃毛，贴近它的耳畔不知在说什么，乌云珠从未见过堂堂一国之君如此孩子气的表情，双颊的两个酒窝若隐若现，一双大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
　　说来也奇怪，那马儿竟然就立刻安稳了下来，顺治很灵活的上马，江城雎随后上到另一匹马上，留下站在一旁的乌云珠不知所措。

　　顺治笑笑，摇了摇头，
　　＂你虽是旗人，却生长在南方。＂
　　这时，一旁的江城雎顿时面露笑意

　　＂来，抓住朕的手。＂
　　乌云珠有些不知所措，顿时间一脸迷茫，不知，是害怕这上马的感觉，还是......
　　正迟疑着，不知不觉中，冒汗的双手已经慢慢伸了过去，却猛的缩回来，恰巧顺治的大手已经霸道地抓住了她，一把，便将乌云珠揽入怀中。

　　光晕下，女生的手变成黑色的剪影，在十指相绕的那一刻，相接的一处，透过指尖的缝隙，闪耀出一个五彩的光圈。

　　朝霞的太阳藏匿在云朵之中，偶尔会冒出一丝光亮。

　　他是天子，发辫在空中骄傲地地摇摆，明黄的发绳甩出一道绚丽的光。
　　他的光芒万丈足以遮挡一切世间晦暗之处；而她是最平凡不过的女子，一袭素衣，埋没在人群之中，却被他一眼看见。
　　从很远处，不难看见，两个英俊少年跃马奔腾，在前面骑马的少年，怀中还有一位伊人。

　　这样一个普通平凡的场景，在若干年后不经意想起的时候，竟会美丽得让人心痛。
　　不是有意去错付，不是有心去辜负，却在不经意间，几个少年犯下小小的错误，毁掉了他们的一生。
　　佛爷睁着慈祥的眼睛，远远地望着凡尘中，美丽浮华的紫禁城里，每一张在战火纷飞前，无邪的笑脸，年轻的气息，在历尽没有硝烟的战斗后，瞬间灰飞烟灭。

　　佛祖始终等待，等待着他们之中的谁，可以彻悟，可以皈依，可以用尽一生的时间去救赎，为所有人不经意间犯下的罪孽去诵经超度。
　　等待在那香烟袅袅中，可以在生命的尽头凝铸下会心的一笑。

　　该到什么地方，像一个真正的英雄那样去奋勇失败？
　　除了自身，没人为你提供任何失败的机会。
　　而八万四千法门，向所有的人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