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罔尘》茵柠

22、第二十一章 红颜初妆

　　1644年，民间口耳相传的那么多事情当中，忽然出现了一个新名字，有诅咒、有唾骂。
　　她叫陈圆圆。
　　据说，她是山海关守将吴三桂的爱妾，却被闯王李自成的大将刘宗敏连同他的父亲吴襄一同俘虏。
　　后来，陈圆圆被刘宗敏霸占，吴襄被杀。
　　本想迎接闯王的吴三桂大怒，打开山海关，迎接清军，本想借清军之手剿灭闯贼，可没想到，生性阴险狡诈的多尔衮不仅让自己苦心训练多年的「关宁铁骑」做先锋且全军覆没，更是让自己背上了＂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骂名。

　　同时，明思宗崇祯皇帝朱由俭在煤山上吊自尽。

　　随后，清军入关，入主中原。
　　顺治帝来到北京，十月初一，举行了隆重的开国大典。
　　顺治亲至天坛号令天下，正式宣告清王朝对全国的统治。

　　1645年（清顺治二年，南明弘光元年，南明隆武元年），四月。
　　清军攻破扬州，史可法遇害。清兵屠扬州，史称“扬州十日”。李自成在九宫山牺牲。
　　扬州城顿时尸横遍野，惨不忍睹，满面疮痍。
　　清晨偶尔传来阵阵鸡叫，却再也无人应答。

　　八年后。
　　朝堂上，一道奏折飞下来，满朝文武无不心惊胆战。
　　多尔衮怒目圆瞪，英武俊朗的他此时满面狰狞，当面驳斥了直隶总督参鳌拜圈地的折子。
　　坐在后面的顺治早就对圈地害民，剥夺老百姓劳动成果的事情心生不满，可是，面前站着那么一袭黑色官服、人高马大的多尔衮，心中的怒气却无从爆发。似乎所有人的眼里只有摄政王而没有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帝。

　　儿时的场景，自己坐在多尔衮的肩上，而威望甚高的十四叔却爬在地上不顾额娘的表情，依旧耐心的给自己当马骑。还总是把自己背在肩上，看日升月沉.......
　　这些时光，这些快乐的声音，有孩子的笑声，还有歌谣声，久远得仿佛是前世的光景，而前世，就是一个没有烦恼，没有忧愁的大花园，总之，与现在截然不同。
　　十四叔变了，额娘变了，我也变了。

　　顺治坐在乾清宫的玉阶上，想到这里微微地笑着，嘴角向上勾勒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双颊的酒窝也愈来愈深，此时的顺治，再也不是那个从前亮晶晶的眼睛里只有嬉戏玩耍、偶而耍耍小威风的福临了。
　　可不得不承认，顺治已经长大了，甚至比同龄人看着更加成熟。

　　他的眉宇愈发长得愈像他的十四叔，眼睛却少了一份锐气，平添一股忧郁凄厉的感觉。他鼻梁挺直，有着近乎完美的侧颜，尤其喜欢在黄昏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玉阶上静静发呆，享受一个人的时光。
　　在晚霞的映衬下，他黑色的剪影让端茶的宫女看见了，似乎都莫名的心潮澎湃，就连倒茶的时候，茶水都会有少许溢出。只是顺治从不怪罪，只是微微一笑。
　　这笑容，更像是清晨慢慢出现的朝阳。

　　因为那么多年里，顺治早已磨砺得会伪装、会忍让，心中的所有想法，不会轻易让人看出，除了一人......

　　偶尔会从远处传来箫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江城雎从花园里面静静走出。
　　箫声哀婉而又空灵，这是扬州家乡口耳相传的曲子，记得起初是很优美动听的，可不知为何，随着年华的递增，这首曲子似乎也只能徒增伤感，愈发哀伤，听者无论沉浸在什么世界里，眼泪都会不知不觉地夺眶而出。
　　这首曲子，顺治第一次听的时候，似乎就已经触到了他伪装那么多年的隐忍，触到了内心深处最不为人知的柔软，再加上他本就多愁善感，眼泪不经意间就流露出来。

　　身为二品御前侍卫的江城雎也早已长大。尽管外表目如朗星、玉树临风，却暗藏一身精湛的武艺，许多次皇帝遇袭时，他都能英武地化险为夷。
　　他能文能武，风情万种，又会吹箫，再加上自小在南方长大，整个人在皇宫中看着与众多的满洲巴鲁图十分不同，可是武功却有凌驾在他们之上，并且，每天与皇上形影不离，更是早来许多同为侍卫的羨慕甚至妒忌，可是同样，所有的宫女们见到他后，都会十分热情地打招呼。
　　因为相比之下，大家口中的＂江大人＂显然要比皇上的距离感小许多，成功的几率自然也要比飞上枝头当凤凰容易得多。

　　两个同样俊秀的少年在夕阳下，站在一起。
　　一个眉清目秀，一个目如朗星，为肃杀的紫禁城中平添一股不一样的风景。
　　只是每当箫声响起，两个少年都各怀心事得面色凝重，彼此谁也不会发现......

　　内务府有规矩，三旗每年选一次秀女，户部每三年在八旗中选一次秀女，每三年称之为＂大选＂。
　　一年一次的大多是下三旗的包衣，入选后主要服饰各宫妃嫔，而每三年选一次的秀女，则是要求很高。凡满族八旗人家年满十三岁至十六岁的女子，必须参加，选中者，留在宫里随侍皇帝成为妃嫔，第一轮淘汰者被赐给皇室子孙做福晋，未经参加选秀者，不得嫁人。

　　眼瞅皇上已经逐渐到了大婚的年龄，可是摄政王的心中却是十分的不快。
　　因为，皇上若是大婚，就意味着即将亲政。而皇上亲政，则意味着自己要交出手中的辅政权。
　　且此时此刻，顺治对于这个早已晋升为＂皇叔父摄政王＂的多尔衮早已心存不满，郁结于心自然要发之于外，若顺治真的亲政，不仅仅使自己丢失大权，更重要的是，他一定会削弱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朋党。
　　再加上顺治与肃亲王豪格兄弟之间关系密切，这个心腹大患必除！
　　多年以来，唯独让多尔衮感到欣慰的，就是他有意无意间不准玉儿为顺治请师傅习汉文，也不准旁人私自传授，违者重罚！致使十四岁的福临，此时还识字困难，只能读懂一些小人书。
　　同时，自己也极力避免顺治与玉儿的见面机会，这母子俩，除了节庆，一年里甚至见不到两次面！
　　且想到大婚，多尔衮心知肚明，这件事情既然不得阻止，何不让它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对于此事，多尔衮心中早已物色出了人选，她肯定会乖乖听话的......

　　实在不行，自己还有一道撒手锏，这道撒手锏，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说出，但足以致福临于死地......

　　多尔衮忽然发现自己变了。

　　深夜，不同于幽静安逸却暗藏杀机的紫禁城，此刻，京城最有名的花满楼依旧张灯结彩，好像每天都像节庆一般。
　　江城雎在无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的女人们的簇拥之中喝得酩酊大醉。
　　这已经是无数次如此了，第一次，也是在摄政王的召见之后的晚上，那年自己才九岁，却已经踏进了这风尘之地。
　　从此，这位宫里的御前侍卫，皇上身边儿的常客，一夜之间成了妓女们口中的＂大佬＂，每当他踏进这里的门槛时，无论老鸨正在招呼什么样的客人，也会急忙跑过来，用最阿谀的口吻满脸堆笑，带他去见这京城最有名的妓院里新晋的花魁。

　　累了，也曾一个人静静的独上西楼，站在房间的露台上，这俗尘之地唯一安静的地方里，一个人对月独斟。
　　＂不忠、不义、不孝？＂他轻声感叹，＂钱塘自古繁华，可是我这辈子恐怕也回不去啦！那里的秦淮河畔可比这京城、紫禁城好上一万倍......哈哈哈哈，人生苦短，何不及时行乐耶？＂
　　随后，便醉醺醺的倒在一边开始沉睡。

　　可是这次，却略有不同。
　　沉睡的时候，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只是从远处听见戏班＂铿锵铿锵＂的声音，那熟悉的曲调似曾相识，这是家乡特有的淮剧！但经过改良，外行人大多听不出。
　　他不由自主地摇头晃脑跟着一同哼哼起来，慢慢清醒，起身，晃晃悠悠的望着远处，声音似乎是从对面的来远茶楼传来。

　　他独自东倒西歪地穿过夜深人静的街道，秋风瑟瑟，走进来远茶楼，看见那里人山人海，无数看客大声喝彩。
　　走出拥挤的人群，戏台上正在唱着淮剧经典曲目：杨家将----河塘搬兵。
　　而上面那个被无数人喝彩的花旦，正是那一日杳无音讯的表妹：方琴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