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六章 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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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方氏领着一个小姑娘，身边走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千里迢迢，一路上躲过明朝官兵与闯贼，赶赴京城一处极为隐蔽的豪华官邸。
这是一位高官的宅子，实际上，真正的主人，是表面上仍为明朝尽心尽力服侍的太监，可背地里早已投靠了清廷，这里现在是清廷在京城安插的情报站。
正堂里面极其阴森，站在门口的守卫表情更是十分凝重，甚至恐怖。
外面有大面积种植的树木，又正值酷暑，尽管阴凉，却异常黑暗。房间内仅靠树叶的缝隙照射进一丝光亮。
高高坐在正堂位置的李福，整个脸在阴影中看不见表情，右手灵活地摆弄着两个圆滑发亮的核桃，左手伸出两个带着玉扳指的拇指，冷哼一声，示意让男孩过来。
男孩机灵，随后走到李福身前，站在那仅有一丝光亮的下面。
李福起身，弯下腰来，颤颤巍巍的把蜡烛举到男孩面前，仔细凝视，看见了男孩的面容。男孩也看见李福一张长满雀斑的脸上横肉疯长，坑洼不平，再加上极其尖细到怪异的嗓音，更是让他联想到了癞蛤蟆，不由得忍俊不禁，在如此阴森的房间里差一点乐出来。
＂你他妈乐什么？＂李福操着一口黄牙问道。
＂没有。＂男孩立刻恢复严肃。
＂江城雎，对吧？＂
男孩微微点头。
李福仔细端详着男孩的面容，清秀白皙，目如朗星，眉目里竟有几分神似庄妃之子九阿哥福临，可不同的是他的眼神无比坚毅，身体修长而英武。
＂这孩子体格不错，基本上没有大问题，长的也挺俊！本公公留下了。本公公肯定会在睿亲王面前美言几句，不过，夫人，这可是将来皇上身边儿的红人啊，你们一家老小不光衣食无忧，而且，就等着锦衣玉食、穿金戴银，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李福的话一语双关，早有准备的周方氏从怀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兜，侍从接过，递给李福。
李福一把抓来，掂量掂量，然后解开，从里面拿出一颗金币，放在耳边，随后仔细观看，满脸横肉的面容忽然毫不掩饰的笑了出来。
＂夫人回去替我向周老爷子问好！改天再去扬州也好有个照应！此外，秦淮河畔的美女倒是不错......＂
＂奴家自会向老爷子将公公的美意一并传达。＂
随后，周方氏领着那个小姑娘一并离开，留下满眼空洞，站在厅堂里的江城雎。小姑娘忽然回头，
＂不要丢下城雎哥哥！我还要和他一起玩！＂
＂琴笙，这是公公府，不许胡闹！李公公，小孩子不懂事，多有得罪，请见谅！＂
任凭这个叫琴笙的小丫鬟又哭又闹，可是，周方氏依旧将她抱走。
走出去后，母女二人全部泪眼婆娑。
周方氏原本是周老爷府上的丫鬟，那时周府夫人健在，而眼前的小姑娘却是他们的私生女，尽管后来夫人死后，府上一切事情都交由成为夫人的周方氏照应，可是，为了保全颜面，也只得将这个亲生女当丫鬟对待。
方琴笙自幼在这个步履针毡，争风吃醋的周府长大，与同样在周家长大的异性男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起长大，在他身上找到了天真与温暖，所以感情自然异常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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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的葬礼刚过，一切仍在守孝期间，可是，宫中的党羽逐渐显露，野心膨胀，在这个白色的世界里杀机四伏。
众亲王中，只有若无其事的小福临身披白纱，穿梭在麟趾宫，每天与大贵妃两岁多的儿子，十一阿哥博穆博果尔玩得不亦乐乎。
这个小弟弟刚刚会走几步，就跟在六岁的小哥哥屁股后面躲猫猫，过家家。福临还经常泡在这里不愿回去，原因是大贵妃娜木钟这里有很多的连环画。
这时，从偌大的园林里面，忽然走出来一个小姑娘，与福临年纪相仿，一袭素衣，表情似乎永远平静如水，波澜不惊。
在这么大的皇宫里，很难找到自己的同龄人，大人们沉浸在悲痛之中，原来陪伴自己的十四叔近日来莫名其妙的眉头紧锁，也不常来，总是板着一张死人脸。所以看见了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才会感到异常亲近。
＂你是额娘和我说过的表姐孟古青么？＂
福临走上前问道。
＂回禀九阿哥，奴才是二等公内大臣鄂硕之女董鄂氏乌云珠。＂
福临兴趣大减，记得额娘曾经和他提起过蒙古大舅家的表姐孟古青长得可漂亮了，而且冰雪聪明。这个女孩虽然漂亮，却带着一股冷傲，不易接近的感觉。不过，能看到自己的同龄人，也实属不易，福临还是笑了起来，
＂你手里拿的什么？让我看看。＂
自小养尊处优的福临早已习惯了使唤他人，还没等乌云珠同意，就一把夺过，只见里面写了一行娟秀的小字，还画了一片湖水，中间坐着个人，岸上还站着个傻小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这行字，是乌云珠念出来的，福临对于汉字，还一字不识呢。
他睁着大眼睛，一脸迷茫，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你真厉害，居然认识汉字，还会读懂上面的意思！佩服！＂
＂回禀九阿哥，奴才的母亲是汉人，从小教奴才识字写字，四书五经。故而对于汉字，也略知一二。＂
＂那我考考你，这诗句是什么意思？＂
＂讲述的是一个小伙子追寻自己心爱的人，却若即若离，每当即将找到的时候，伊人却不见。作者想要抒发的，在奴才看来，也许只是一种意境吧。＂
＂意境？＂福临摇摇头，瞥起小嘴来，两个深深的酒窝格外明显，＂不懂，算了，我贵为阿哥，有母亲和十四叔在，还怕什么得不到？＂
＂就算是皇上，拥有江山，在奴才看来，也未必能笼罩住伊人芳心。＂乌云珠说道。
正在这时，与大贵妃娜木钟一同说话，徘徊在走廊间的玉儿，冷不丁听到了这句话，身子微微一怔，愣住了，半晌，才转过头去，向身旁的娜木钟问道，
＂这女孩子是谁？＂
＂呵呵，这个问题姐姐算是问对了。她的祖籍是满洲董鄂部落，也就是开国八大姓之一的董鄂氏，太祖爷犒赏功臣，他们董鄂家族也世袭罔替。她的父亲是内大臣二等公鄂硕，她应该是他的千金，好像叫......乌云珠。＂
＂乌云珠？好个乌云珠。＂玉儿轻叹。
＂这女孩子虽然看上去生性淡泊，沉默寡言，可是竟自幼熟读四书五经，也彬彬有礼的，孝顺。我曾与先帝对这个孩子有过几面之交，先帝心生喜爱，那时，我也刚刚生下博果尔，你猜怎么着？＂
玉儿好奇。
＂先帝一高兴，竟将这孩子指婚给了博果尔！等长大后是要做我儿媳妇，也就是未来的嫡福晋！＂娜木钟说着，便喜形于色。
＂这可是大喜啊！＂玉儿也满脸高兴的随声附和着，望着远处的三个孩子，猛然间想起了两年前清凉寺的对话，心中萌发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很不祥的预感......
站在一旁的博果尔听着九哥和这个姐姐说得有来道去，把自己晾在了一边，不由得心生委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福临看到后，急忙哄着他，说道，
＂哎对了，我有个好主意！＂
博果尔不哭了，乌云珠也好奇的凑过来，两双眼睛瞪得圆圆的聚焦在福临身上。
＂我们玩过家家，我当阿玛，乌云珠，你当额娘。博果尔，你最小，所以，就当儿子吧。＂
那张写着＂蒹葭＂、画着图画的纸忽然从乌云珠无力的手上飘落下来，一股风吹过，被刮到远处。
一个小姑娘走来，慢慢弯腰捡起，看着已经出现褶皱，被泥沙染脏的作品，刚刚不知何时丢失，因为顾全大局忙着赶路所以她又没有空闲去找，不知为何被乌云珠拣到，成为了和福临在一起的快乐话题。
想到这里，孟古青的眼睛里藏着泪光。
站在远处走廊里一直若有所思的玉儿回过神来，看着忽然出现在眼里那华贵却不失雍容的衣裳，急忙走上前，拉住玩得投入的福临走到她的面前，
＂这是孟古青，你的表姐，你不是最想见她么？＂
正沉浸在游戏中的福临忽然间没了兴致，皱起了眉头，仿佛在嗔怪这个女孩扫了自己的兴。
气氛变得有些不对。
抱着博果尔的娜木钟也走来，见到此情此景，急忙打圆场，
＂这是孟古青啊！记得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呢，才过了多长时间，竟已出落成大姑娘了，婷婷玉立的，哎呀，姑姑真是打心眼里喜爱呢！＂
孟古青没有说话，目光里流露出一丝骄傲的神色。她把拿着画的手藏在身后，不动声色的慢慢装入袖子里，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般，强忍住心中差点爆发出来的眼泪，对福临做了一个高贵且友善的笑容。
略微愠怒的福临此刻毫不理会。
这时，蒙古科尔沁的侍女也赶来，他们的身后是吴克善与王妃。
一行人好不热闹，所有的人，似乎都忘记了独自一人站在后面的乌云珠，孤独的身影，袅袅婷婷，一袭素衣在风中摇摆，看上去，就好像蒹葭里描写的伊人一般。
风，吹拂起她额前的刘海。
她默默地低下头，只感觉像是目光里出现了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是眼泪，还是人群中，一直回头，默默注视着她的九阿哥，那双温暖而晶莹的眼睛。
当晚，永福宫里，母子俩第一次发生了冲突。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六章 伊人
